“为什么,没有复活?”它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我已经,给够了……为什么,没有复活?”
八张脸同时惨叫起来,流出滚烫的血泪。
*
畸形怪物没有再攻击,它只是在原地蜷缩成一团,背上的八条长肢越发疯狂地舞动,如同地穴里的巨蟒在吞噬彼此。
赵嘉言整个人都笼罩在这扭曲的阴影下,神色木然,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惊还是恐惧,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在一点点坠入冰窟。
“看到了吗?”周少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那就是沈天合。”
“赵嘉言,现在回答你,为什么沈天合杀死四个人就会停下。”周少麟说,“因为在他向白幽灵许愿获得财富的时候,死的就是四个讨债人。”
五年前,一贫如洗的沈天合到底能用什么和讨债人“交换”?
很容易就能想到的答案——愿望。
或者说,能实现一切愿望的白幽灵。
沈天合用舒涵的痊愈来作为自己被眷顾的证明,取信于四个贪婪的讨债人,借此机会再次向白幽灵许愿。他知道愿望必然付出代价,但已别无选择。
这一次,他企求的是财富。
“向诅咒企求愿望,代价多半有关血肉献祭。沈天合为财富付出的代价是背负人命,这四个讨债人因此而死去。沈天合一定目睹了他们的死状,否则无法在域里拟造。”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要为治好舒涵而付出的代价。两年后舒涵要求离婚,他在争吵中错手砍死了她。”
以命换命,以血还血。治愈爱人的代价是亲手杀死她。
手掌发出的惨叫凄厉得渗人,赵嘉言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周少麟扶住他的肩膀,依然稳如风浪中的礁石。
“从疯狂中清醒的沈天合无法接受舒涵的死亡,绝望之下,再度想到向白幽灵许愿,希望让妻子复活。”
畸形的怪物还在焦躁地爬行,破碎的哭音像是从它体内深处传来一般。它在喊一个名字,它在质问,一遍又一遍。
白幽灵、白幽灵……白幽灵。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幽灵是要收取代价的。”
“于是,就像当年他用四条人命换来财富与权势一样,这次他打开邻居的家门,又杀死了四个人。”
“他用这种方式表示自己甘愿献上代价,只求白幽灵再次实现他的愿望。”
“当然不可能了。”周少麟冷淡地说,“四个人死后什么都没有发生,白幽灵并未回应他。”
长肢扭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四周的空气逐渐变得粘稠而扭曲。
怪物萎缩的身体剧烈起伏着,那双赤红的眼睛锁死在周少麟身上,越瞪越大,直到占据了半张脸。干瘪的眼珠凹陷下去,像是被剜掉了一块血肉。
但周少麟依然在继续:
“沈天合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无法接受自己杀了妻子,杀了四个人却没能复活妻子。所以他疯了,当场自杀。强烈的执念成为诅咒,创造了这个域。”
“在这里,他为了复活妻子而化身怪物,不断地手刃仇人、杀死友邻、困住同类。在循环的同一天里,一个诅咒向另一个诅咒祈求奇迹。”
“杀够四个人,去看妻子是否复活,没有,再杀。杀够四个人,去看妻子是否复活,没有,再杀……
“……三年过去,他成功了吗?”
*
风声呼啸,哭声惨厉,但落到赵嘉言耳中,只有一片模糊。
他只觉得自己正浸泡在水底,浑身冰冷,呼吸困难。
他近乎逃避地低下头,与地上的影子对视,却看见了舒涵那双死去的、哀怨的、全是眼白的眼睛。
她说:你不想我活过来了吗?
这不是舒涵的愿望,而是沈天合的愿望。
沈天合将红梅公寓的时间定格在了三年前杀死妻子的那一天,像是嫌四个房客不足够,又创造了讨债人作为衍生物。
——毕竟,这才是最初为他换来财富的“代价”。
房客、讨债人、外来者,都是他甘愿向白幽灵献上的祭品。
许愿妻子病愈,付出的代价是亲手杀死妻子。
失去妻子后,又想以杀死其他人作为代价,许愿妻子复活。
但沈天合不知道,无论如何挣扎祈祷,无论再杀死多少人,舒涵都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域里。
……因为,她就是那个愿望的代价。
*
黑匣子静静地躺在地上,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周少麟俯下身,拾起它。
几乎是在他动作的瞬间,一只惨白的长肢飞旋过来,掌心的人脸张大了嘴。周少麟早有准备地拎起赵嘉言躲开,地面被长肢抡出一条深痕,随后爆裂开来!
沈天合似乎终于被激怒了,喉咙中滚出一声吼叫。空气也随之剧烈地震颤起来,扭出水波般的纹路。
它已经杀够了四个人。如果再要进行杀戮,那就不是因为愿望,只是在发泄痛苦。
“如果代价等于愿望,那愿望本身就是诅咒。”
周少麟一手拿着黑匣子,一手把赵嘉言放在门口——那是域的边界。
他转过身,最后道:
“……如果真的想为你母亲好,在彻底迷失于这个域之前,逃出去吧,赵嘉言。”
*
跪倒在地的身影静默得如同石像。
几秒后,赵嘉言拿起背包,哐啷一声撞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在周少麟背后,这个踉跄狂奔的人影消失在了门外。
这一次,他没有再折返。
即使强行取走黑匣子,被域所迷惑的人也无法从边界离开,要么不断徘徊,要么重新进入。这就是周少麟选择解释而非强制驱逐的原因。
如果赵嘉言想通,再跑一段路就能真正离开域了。
黑匣子被握在左手,浸透了血,周少麟与沈天合遥遥对视。现在,域里只有他们两个。
“白……幽灵……”沈天合凝视着黑匣子,血从眼眶中涌出来,流过凹凸不平的脸,“我给了……该你了……该你了……”
“复活,舒……涵……”
它的声音沉重含混得像是在哭。
这其实不是一个嗜杀的诅咒,它并不主动攻击,重复杀戮,只是为了那个扭曲的愿望。
“舒涵已经死了。”周少麟一字一顿地说,“是你杀了她。”
在怪物骤然凶戾的目光中,他随手把黑匣子扔在地上,“白幽灵不会复活她,你再杀多少人都一样。”
攒成一团的八只长肢瞬间刺了过来,八个手掌同时打开,每一张脸都神情怨毒,每一张嘴都在嘶声尖叫!
电光石火之间,周少麟抬手在颈前一划,黑色的颈环化作一柄修狭的长刀,将最前面的三只长肢齐齐斩断!
刀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赤金的圆弧,留下火焰灼烧般的痕迹。
掉落在地上的手臂抽搐两下,从断面开始燃烧起来,在几秒里化成了灰烬!
这一刀太过迅疾而锋利,从斩杀到收势都只在瞬息。周少麟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仿佛从未动过。
刀刃通体漆黑,狭窄修长,微弯的寒铁上铭刻着鎏金的纹路。赤金的火焰在刀身上缓缓流淌,呈现出比鲜血更浓郁的颜色。
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迩,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名刀龙雀。在无数传说中,死亡是它的延伸。
周少麟横刀在身前,正对着嘶吼的怪物,目光一如既往地沉静。
他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璀璨、明烈、灼灼如烧,没有丝毫感情。人类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会产生窒息般的压迫感,所幸此刻他面前只有怪物。
赵嘉言固然满口谎话,但他也并不诚实。周少麟从未提出与诅咒正面交战,原因只有一个。
他真正猎杀的样子,不想被任何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