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诡异、机械、清晰。像是有一头庞大可怖的乌贼正在结界上辗转蠕动,缠绕着血管的心脏有节奏地跳动着,黏腻的肢体湿漉漉地滑过,发出含混悚人的水声。
“妈……妈……爸……爸……开……门……啊……”
一张模糊的人脸从结界的表面向内浮出,像是蒙着层白色的塑料薄膜。
人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终于支撑到极限的结界裂成无数块碎片,从穹顶坠落!
周少麟拎起倒在地上的赵嘉言,从人脸降落的中心地迅速后退!
“——啪。”
极轻微的声响。
一个漆黑的影子穿过结界的裂隙,落在了地上。
矮小、瘦弱,没有脚,踩着翻涌的、粘稠的波浪,摇摇晃晃的。
她从天而降,又像是一直生长在地上。满地都是她行走时拖曳出的漆黑痕迹,比鲜血更触目惊心。
在地下室里出现时,沈月还是生前的人形。但此时此刻的她就像是用黑泥捏出来的人俑,面目模糊,姿容诡异。
“爸爸。”人俑缓缓爬行着,身躯中一会儿是沙哑的喊声,一会儿是尖细的笑音。
“妈……妈……”
明明已经不在漆黑无光的地下室里,她却好像把那里的黑暗也带出来了。那是郁积了三年的黑暗,一盏灯无法点亮。
周少麟怔怔地看着这个漆黑的人俑,整个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猜测得到验证,他知道自己应该动手了,可握刀的手却无比沉重。
三年前,舒涵在梅花公寓向沈天合提出了离婚。
她有许多事情需要向他对质,这些不能被沈月听到。两家早已与亲戚断绝往来,她没有人可以托付,于是再次把女儿带到了地下室,想等到谈话结束再把她接出来。
……舒涵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丈夫手中。
梅花公寓的惨案骇人听闻,无数人蜂拥而至,试图从现场的蛛丝马迹中找到这一切的起因。人来人往,却没有谁留意到那个偏僻车库的地盖。
一个可以阻断呼救声的地盖,一个孩子推不开的地盖。
没有任何人找到她,沈月一直都留在那个地下室。
——她活生生饿死在了里面!
*
沈天合的执念率先形成了诅咒,控制了整个梅花公寓,沈月的诅咒无法与之相争。
她一直缩在自己死去的地下室中,等待着时机到来。
时隔三年后,终于有人在域中打开地盖。赵嘉言闯了进来。
诅咒杀人是很容易的,比杀死更困难的是同化。用自己的执念去影响生者,直到将他吞噬为自己的一部分,那才是真正的【进食】。
但沈月并不是想进食,所以赵嘉言还能活着。
“咕叽,咕叽。”
漆黑的人俑在地上蠕动着爬行,发出淅淅沥沥的水声。在路过周少麟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名为沈月的诅咒缓缓顿住身形,像是在打量他。片刻后,那张沥青般的脸上裂开一个大大的缝隙:“我记得你……好心的,哥哥。”
“谢谢你,给我灯。但我已经,不怕了。”
人俑又开始窸窸窣窣地向前流动,脸上的裂缝高高地向上翘起:“因为,现在,我的愿望,要实现啦……”
诅咒因执念而存在,因愿望而行动。
沈月在三天里潜移默化地影响和控制了赵嘉言,强化他的执念,让他执着于打开黑匣子,目的只有一个。
“白……幽灵……姐姐。”
漆黑的人俑站在白幽面前,轻声喃喃:“我要,许愿……”
“我想,和妈妈爸爸,在一起。”
“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在寂静的庭院里,女孩幼嫩的声音像是从身躯深处传来,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整个世界都回荡着她的话语,一遍又一遍。
一家人,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沈月像是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喜悦了,属于眼睛的窟窿里生长出大簇大簇的黑色花朵,脚下的漆黑波浪向上翻滚着,仿佛要把这个塑造得摇摇欲坠的人形也彻底吞没。
白幽一如既往地悬在半空中,安静地凝视着这个幼小的诅咒。
片刻后,她叹息般说道:
“虽然很感谢你把我放了出来,但是抱歉,我做不到哦,月月。”
女孩摊开手:“因为你已经死啦。你是诅咒,而我只能实现人类的愿望。”
眼眶中的花朵停止生长,人俑僵在了原地。
“诅咒以进食为本能,但这三年来,你始终压抑着自己不以人为食,只是等待着人类进入域,影响和控制他们。”
“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只有人类才能打开黑匣子,放出我。只有我出来了,才能实现你的愿望。”
白幽垂下目光:“但其实我不能,谁都不能。”
人俑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努力捏出的模糊五官都开始扭曲。粘稠的、漆黑的鲜血从她的每一寸皮肤缓缓流下,像是血腥的瀑布。
脚下的波浪无声地向四周蔓延开去,地板震动起来。沈月的诅咒要维持不住人形了。
“白幽!”周少麟神色一凛,“别刺激她!”
但女孩像是没有听到,她用那种平静得令人齿冷的声音继续道:“真辛苦啊,月月。忍了那么久,可无论我还是其他人,对你都一点用也没有哦。”
在扭曲的人形彻底化成黑水之前,白幽轻笑着拍了拍手:
“所以,想杀就杀吧——诅咒就是要遵循自己的欲望啊!”
*
“喀!!!”
一只漆黑的人手从黑水中伸出,直接刺穿了白幽的心口!
快极狠极的一击,带着刻骨的怨毒。浓腥的血泉瞬间从女孩身后喷涌出来,她像只被贯穿在荆棘上的白鸟。
沈月爆发出一声嘶哑痛苦的尖叫,黑水如同一朵裂开的花,渗透进目光可及的每个角落。
秋千、树木、大门、围墙,所有的东西都剧烈地颤动起来,由内而外地崩坏、扭曲,生涩地咔咔作响,最后反扭成怪异的条状,你拥我挤地向四面八方穿刺而去!
——这已经不只是来自诅咒本体的攻击了,整个诅咒域都在扭曲!
“爸……爸……”沙哑的、稚嫩的童声在空荡的庭院盘旋,“爸、爸。”
黑水已经几乎覆盖了整个庭院,如有生命般鼓胀、收缩,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像是在咀嚼什么。
周少麟的眼角微微抽动,他几起几落避开刺击,一刀捅进了黑水覆盖的地面!
迅雷般的一刀像是刺进了棉花里,黑水软软地凹陷下去,浮现出一张稚嫩的脸。
沈月的脸笑着咧开嘴,露出满口漆黑的、细密的尖牙:
“嘻嘻。”
周少麟心下骤冷。
……吞噬。
——沈月的诅咒在吞噬沈天合的残骸!
千百倍的压迫感山岳般扑面而来,寒气从握刀的指尖向上蔓延,赤红的银晶以恐怖的速度被浸染成黑色,剧烈的颤动后,猛地碎裂开!
——红色二级,黑色一级,银晶的检测上限就是一级。
被贯穿的白幽正在一点点化作光羽消散,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少麟,幽蓝的瞳孔莹莹发亮,仿佛最期待的戏剧即将上演。
“除魔师,既然你想不到愿望,不如我给你推荐一个吧?”
她微笑:“活着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