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被封印五年、刚刚释放的白幽灵极其虚弱,周少麟以此为机会杀死了它。
但白幽灵作为实现沈天合和沈月执念的重要载体,本身在域中的地位就极其特殊。同样希望向白幽灵许愿一家相聚的诅咒沈月因此陷入疯狂,吞噬了同类诅咒沈天合,掀起了诅咒域畸变。
这对周少麟来说属于超纲事故,但他在此之前已经通过记忆碎片了解到了域的内在逻辑,因此找到了沈月的依附物将其摧毁。
以祓除诅咒沈月的方式,他中止了域的畸变。
报告清晰工整,逻辑合理,和所有资料都能一一对上相互佐证,比如白幽灵淡出传闻的时间、沈天合的背景调查等,可信度远高于错漏百出的传言。
如其所说,周少麟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只是一晚杀了三个诅咒,没必要隐瞒。
“……”
裴誉合上最后一页纸,抬头看向陶桃:“说说你的看法吧。”
“是。”陶桃将短发撩到耳后,声音干练:
“周少麟的提审主要由我负责,时间从今天下午两点到五点。
“他复述经历时非常流利,询问细节也没有矛盾,考虑到他阻止诅咒域畸变的行动,以及双诅咒域的特殊性和复杂性,我认为,可以判定此次畸变事故系意外所致。
“不存在故意诱导行为,也不足以说明自由除魔师周少麟有威胁社会的潜在倾向。”
“不过,”陶桃顿了顿,“畸变事故毕竟重大,我还是调出了他的档案来确认一下。”
“周少麟,二十岁,次二级除魔师,十八岁来到天海市,此后每年准时登记和考核,档案总体来说十分正常……
“……但是,也只有这部分正常。”
冷白的灯光打在脸上,陶桃语气肃然:“因为他十八岁以前的经历,没有任何记录。”
“联盟要求所有通灵者每年登记,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我尝试进行追溯,却只得到了一条信息,也就是他正式成为除魔师的时间,2019年。
“周少麟通过资格考试是在五年前,也就是说他当时只有十五岁,比正常提前了三年获授,应该是管理局成立以来最年轻的除魔师。
“这种资质本不可能被忽视,但在十五岁到十八岁这段时间,周少麟作为除魔师的经历都是空缺的,不属于任何组织,也没有参与任何任务。
“……五年前还处于黑蛇之乱,这段时间的档案确实容易混乱,但什么记录都没有?那他这三年在做什么呢?如果是被刻意隐藏了,原因是什么?”
陶桃犹豫了一秒:“这也是我不确定的地方。周少麟在这次事故乃至过往两年中的表现都没问题,但他之前的经历呢?您认为是否有必要关注和调查?”
窗外的霓虹亮如昼海,灯光在墙上投出裴誉峻拔的剪影。
“不必了。”他将文件推到陶桃面前,“但证词要复核。等赵嘉言清醒后,和他一条条确认域中的经历。然后,找到与沈天合生前有接触的人,尤其是基石药业的前员工,包括在服刑的,重点询问这些地方。”
黑笔在文件上简单圈画出了一些词句,部分写了批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细节。
陶桃有些没反应过来。一片空白的背景无须深究,清晰合理的证词却不能采信?
“他从来没有在畸变事故上出过问题,证词说这么融洽,反而像是编的。”裴誉没什么表情地说,“就当例行核查吧,但不必再找周少麟确认了。他如果真的说谎,不会蠢得在言辞上出错。”
“背景和信用没问题,不代表他在这件事上没有隐瞒,虽然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
特级总会有些千锤百炼出来的恐怖直觉,裴誉的判断极少出错,但这次陶桃也感到困惑了。
诅咒域诡异多变,再优秀的除魔师也会有力不能及的时候。以前没有出错过,出错就是有隐情,这种质疑毫无道理。
可裴誉说得却又那么直接而自然,自然得仿佛这就是事实。就像他在红梅公寓说周少麟不需要治疗,去医院就真的什么伤也没查出来。
“你们以前是认识吗?”陶桃下意识地问道,“您好像……很了解他。”
空旷的办公室忽然陷入了沉默。
裴誉垂着头,一言不发。陶桃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不了解。”
裴誉低低地说:“从没了解过。”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映在裴誉那双沉黑的眼眸中,就像落入了不见底的黑洞。
一个人眼里居然可以藏着这么深重的情绪,仿佛天降暴雨,静默了不知多少年的潭水都满溢而出。
陶桃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她这才发现裴誉之前并没有在翻文件,桌上散落的其实是厚厚的相册。
他在看照片。以前的照片。
特级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少数休息的时候往往也留在管理局里,所以办公室有很多生活化的东西。裴誉的办公桌上放着各种绿植、木雕和大大小小的相框,里面都是他和以前队友的照片。
裴誉是孤儿出身,没有家人,被发现有通灵天赋后由除魔师收留,才送往专业的学校培养。
黑蛇之乱的时候,他还并非特级,却以出色的资质加入了当时联盟最强大的队伍之一,追随以杀死诅咒“钩蛇”而一战成名的天才特级——陆无疾。
在陆无疾所带领的特遣三队,裴誉重新拥有了队友和家人,又在战争中逐一失去了他们。
黑蛇之乱的终战——“红井行动”中,特级除魔师陆无疾确认死亡,特遣三队彻底解散。不过也谈不上解散了,因为当时的特遣三队已经只剩下了两个人。
黑蛇之乱结束后,裴誉被管理局重新收编。他当时还只是二级,此后却以堪称恐怖的速度不断进阶,直到半年前杀死诅咒“黑狱”,正式晋升特级,站到了曾经陆无疾所在的位置上。
裴誉再也没有加入过任何队伍。
过去的照片摆放在桌上,鲜活的时光被定格在一瞬,这就是他的队友和家人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有一张相片被从木框里取了出来,这张照片是陶桃熟悉的,一直放在裴誉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他二十岁生日的场景。
二十岁的裴誉站在最中间,剑眉星目,意气飞扬。他右边是绑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和穿花衬衫的高挑男人。陆无疾在左边,气质从容而温和。
午后的山谷阳光明媚,天穹湛蓝,花海绵延,每个人都笑容灿烂。
照片的边缘被折叠过,有一道清晰的折痕。
折叠的部分是一个少年,他站在陆无疾旁边,个子要矮上不少,陆无疾搭着他的肩膀,自然熟稔得像是老师或兄长。少年似乎是突然被揽过来的,神情有些拘谨。
十五岁的周少麟气质还远没有现在那么疏离冷静,他看着镜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天光云影。
照片下的白底写着一行小字:2019年7月17日,特遣三队全体,于塞尔维斯山谷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