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我不做了!”赵嘉言回过神来,立刻摇头如拨浪鼓,“本来就是给我妈攒手术费才干这个的,其实我心里也瘆得慌,不然也不会每次都带那么多东西了……我我我马上改号!转型!不作死!”
赵嘉言是真心信誓旦旦,就差把“听你的都听你的”写脸上了。
看着他指天画地的浮夸样子,周少麟很轻地笑了笑,站起身。
“那我走了。祝你母亲手术顺利。”
“?”赵嘉言差点一骨碌翻床下,“不是,你说完了?就这些?”
周少麟停了停,“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赵嘉言呆滞。
什么啊?第一件事只是简单地串个词,甚至隐去了不利于他的部分。第二三件就更算不上事了,简直是在劝他回头是岸不要作死。
就这样?这些算什么要求?
“等等,不是。”赵嘉言按着脑袋,语无伦次,“这个,为什么啊……?”
“我们只是陌生人……我、我在域里还差点杀掉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灯光模糊了卡片上的字迹,赵嘉言捏着名片的手有点颤抖,表情茫然而无措。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和接受这份帮助。
“没什么其他理由。”周少麟静静地说,“因为你有需要,而我能做到。”
片刻后,他又轻声道:“非要说的话,还有……弥补一些遗憾吧。”
黑衣的少年坐在床前,白炽灯光下,他的影子无端显得有些沉重。
淡色的窗帘被风哗啦啦地扬起,市属第一医院的陈设与五年前别无二致。
五年前,舒涵也曾躺在这样的病床上,在药瓶滴答声中细数着剩下的生命。
床头柜上总是放着母女两人的日记本,那是沈天合看望她时带来的,记录着沈月生活的点点滴滴。
八岁的孩子认识的字还不多,写来写去都是些简单到幼稚的事。但沈月却一直坚持在写,把每一天都努力写长些、写精彩些,还要加上各种涂鸦,像是在给自己编织一个快乐的童话。
因为妈妈告诉她,日记本写完的时候,她的病就会痊愈,她们就能一起回家。
*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半晌后,赵嘉言才讷讷地说,“我、我一定会尽快还你钱的!”
“嗯。”周少麟把柜子上的书收进包里,取出手机,“也不急还,先好好给你妈妈治病吧。”
医院的病房没有挂钟,他是在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屏幕的亮光一闪而过,赵嘉言发现,周少麟的锁屏居然是课程表。
毕业后一直做博主,他都快忘了,明天是周一。
赵嘉言:“……”
…………不会吧,还在上学?
赵嘉言忽然意识到,这个神秘强大的除魔师是真的很年轻,比他还小上好几岁。这个年纪甚至还没大学毕业,放在正常社会里,他才是应该被照顾的那个人。
周少麟正在看手机回消息,身姿笔挺。黑发自俊秀的侧脸垂落,暖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让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离开域后,那种肃冷的杀气就从他身上褪去了。他看上去就像个会在书店驻足、会和朋友去电影院、会上课记笔记的,再正常不过的学生。
但赵嘉言也见过那个作为除魔师的周少麟。承接委托,祓除诅咒,生死一线面不改色,握刀的手稳如磐石,让人完全无法将其和平静的日常生活联想到一起。
他穿行在正常与异常之间的交界,对两边都缄口不言。
“……”赵嘉言低下头,“那个,你现在是自由除魔师对吧?以后会进管理局吗?”
“不会。”周少麟答得很快。
“……那,就这样一直在暗网接委托?”
“不一定,可能哪天就不做了。”周少麟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下!”赵嘉言急急阻拦,“我……我还有个问题,可以问吗?”
周少麟已经站在门口了,闻言回头,没有说话。
赵嘉言明白这个沉默的意思,他可以问,但他未必会回答。
现在他也差不多知道周少麟说话的风格了。他并不拒绝交流,只是好像完全没有表达欲一样,习惯用最简洁的语言来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就不说,思路跟他的刀路一样干脆利落。
赵嘉言犹豫了一秒,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空气静了下来,病历本的纸张被风吹起。
周少麟淡淡地说:“与你无关。”
“……”意料之中的答案。赵嘉言缩了缩脖子,“好的。”
周少麟转身拉开门,就在这时,赵嘉言脑子里又闪过去个东西。他立刻喊道:“再等等!那个,还想问一下,你喜欢喝汤吗?”
周少麟再度停住,脸上掠过一丝困惑:“还可以。”
赵嘉言看上去松了口气,随后有些别扭地说:“嗯……你等会儿出去,是不是还要跟我妈说几句啊。我刚刚看到她在门外等着,手里拿着东西,但没有进来。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觉得她可能是专门借厨房给你煲了汤,呃,她觉得亲手做东西才有心意。
“不过如果你接了的话,可以加点调味料再喝。我反正是觉得她做东西味道特别淡,但是她说这样才有营养……”
担心被误会,他又赶紧比划:“加一点点就行了,其实汤还是很鲜的,料特足!”
话一出口赵嘉言心里就咯噔了,开始感到紧张。
嘱咐一句真是徒增尴尬,其实这东西对人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也许周少麟甚至不会要,出门左拐就去吃米其林大餐了。
周少麟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在半掩的门前顿住,怔了一怔。
片刻后,他点头:“谢谢,我会的。”
*
正如赵嘉言所说,他的母亲赵香就等在门外。
周少麟也是跟赵香当面打了招呼才进去病房的,他特地让管理局把赵嘉言送来同一家医院,这样她不必多跑动也能来看儿子的状况。
赵香特地把病号服换成了整洁体面的日常装,原本憔悴的病容似乎也好转了许多。
她本来还坐在走廊的长凳上,一看到周少麟就腾的站了起来:“周大师!”
“久等了,赵阿姨。”周少麟对她致意,“我不是什么大师,您叫我名字就好。”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赵香不住地道谢,“5万的尾款我已经打到您的账上了!然后那个网站我也确认任务完成了,不过我还不太会操作……”
她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切换屏幕展示给周少麟看:“您看看,这样就可以了吗?要不要写评价什么的?”
暗网的委托页面简单到简陋,赏金猎人的任务系统只分完成和失败,评价是不需要的,完成率就是衡量水准的唯一指标。
周少麟回答:“这样就可以了。”
赵香放心地把手机收起来,又提起一个用心包好的纸袋,讷讷道:
“还有……这是我煲的萝卜排骨汤,借医院厨房做的,还给您打了份饭。看您刚才在和嘉言说事情,我就没进去打扰。您是不是还没有吃饭?”
纸袋里装着几个热腾腾的餐盒,看起来颇有重量。周少麟伸手接过:“谢谢,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香高兴地摆摆手,她长了和善又喜庆的脸,笑起来满眼的细纹,“阿姨就做饭手艺还行,你趁热吃,多尝点!喜欢再找我,阿姨还给你做!”
明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不是一般人,但赵香总还是会下意识把他当成儿子同辈的孩子,表现得像个热情的邻居阿姨。
第一次见到周少麟的时候她都很吃惊,完全没想到所谓的除魔师会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俊秀温和有礼貌,不像是身怀绝技的能人异士,倒像是红旗台上领奖的三好学生。
在赵嘉言突然失踪的时候,赵香急得都要疯掉了,到处打听有没有人专门解决这类神神鬼鬼的事情,好不容易才知道灵异协会网站有这么个暗网,急忙去找人帮忙。
结果一看,那些委托金都几十上百万的高得吓人,她掏空家底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正当焦头烂额时,有好心人劝她说,要不试着联系下【悬壶】吧,听说这个号接任务不看钱。
【悬壶】是个暗网上很有名的猎人账号,以承接任务的风格随性而闻名。据说号下是个很高阶的除魔师,干这行纯属玩票,不在乎钱,全看心情。运气好的几万元就能解决一桩凶案,运气糟的几百万也被拒之门外。
好心人劝赵香,如果实在找不到人就去他那碰碰运气,也许人家一闪念就给答应了。
赵香本来不觉得这么厉害的人会接自己的小委托,但死马当成活马医,还是在凌晨写了一大段委托说明发过去,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复。
对方拒绝了她提出的37万报酬,表示只需要2万定金5万尾款,不过现在时间已经有些迟了,可以过去看看,但不能确定人还活着。
赵香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直到今天早晨,一辆车把昏迷不醒的赵嘉言送进了医院,她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也不知道怎么谢谢您……”赵香又深深鞠躬,声音充满感激,“以后要是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您一定要说,千万别客气!”
她是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个年轻人,7万对他们家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是在她手术的这个关头,但她也不想再做赊欠。
这世上谁过得都不容易,人家肯低价接委托,还全须全尾地把儿子送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何必再把自己的苦楚倒出去绑架谁呢?
至于治疗费用,赵香活快六十岁了,自己也看得开。
“您言重了。”周少麟把她扶起来,“既然接受了委托,这就是我应该做的。”
简单道别后,他就准备离开了,赵香不舍道:“不在这里吃完再走啦?”
“不了,我回去。”周少麟对她挥挥手,最后道:
“谢谢您的汤。祝您早日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