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除魔师,许愿吧?”
*
夜晚九点,天空塔。
这是天海市最高的地方,市中心的地标建筑,白天冷硬地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夜晚则会亮起斑斓绚丽的彩灯,在中心城区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时刻看到它。
白幽坐在天空塔顶端的电缆上,俯瞰着下方稠密的人潮。
晚风撩起女孩轻盈的裙角,长发披散,漫卷如云。几只漆黑的乌鸦在她身旁起落,它们看不到她,却会避开她所在的地方。
在诅咒域彻底消散的一刻,白幽就离开了。她没有留在那里和管理局冲突,但不是因为怕那个杀气腾腾的特级。恐惧对白幽已经是很遥远的感情了。
如果谁也曾在无比漫长的岁月中不生不死,那么留下的感情只会分有趣和无趣。
塔顶的视野非常开阔,凛冽的风声、盘旋的鸟鸣与广播的电子音交织在一起,落在白幽耳畔,却都是空白一片。
她只能听到人类说话的声音,而人声传不上几百米的天空塔顶。
所以白幽很喜欢这里,非常安静。她从苏醒以来就一直很喜欢在各种高高的地方坐上一整天,看着天幕由明转暗,再由暗转明;或者窝在哪个角落睡觉,直到某个强烈的声音将她唤醒。
每个人都有愿望,藏在他们的内心。对白幽来说,这种心声比任何话语都要清晰。
只要这个人心中存有愿望,她就会有所感知。只要这个人想向她许愿,她就可以听到。一直都是如此。
但在诅咒域中,在展示过能力之后,她却依然没有听到话语外的任何声音。
比死水还安静。
为什么?是因为他很特殊吗?所以她感受不到他的愿望,却又必须实现他的愿望。
……还是说,因为这个人真的没有愿望。
在漫长到失去概念的时间里,曾有数不清的人向白幽许愿,祈求财富、权势、感情或力量。
她已经记不清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脸,只记得无数的声音,无数的手,无数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有的人得到很多但追求更多,有的人拥有很少因此不愿失去。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们终究都有所求,正如最坚固的岩石也存在裂隙。
不就该是这样吗?一个人如果无欲无求,又为什么要活在世上。
今晚的天气很好,月明星稀,天空澄澈无云。皎皎月色如同流水,将城市化成了银色的海洋。
月光只是日光的倒影,但白幽喜欢月亮,却很讨厌太阳。那种光芒太过灼眼,会让她想起另一双熔金的眼睛。
在地下室,那双罕见的、象征着危险与力量的金瞳定定地凝视着她:
“如果我许愿活下去,代价会是什么?”
“要实现了才知道呀。”白幽耸耸肩,“不过,反正怎样也不会比死更可怕了吧?”
“是吗?”周少麟缓缓道,“比死更可怕的结局,不就在眼前吗?”
白骨,残骸,黑水,那些弥漫着血腥气的记忆再度从他们之间淌过。
“……”
白幽轻哂:“这是沈天合自己疯了的原因吧?难道你会这样?”
“我不知道。”周少麟淡淡地说,“我只是惊奇于还踩着上一个许愿者的遗骨就能立刻让下一个人许愿。你是真的不在乎许愿的结果啊,白幽。”
周少麟的语气总是平静甚至冷漠的,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感情。但这句话轻薄而锋利,带着寒芒,仿佛就是要刺进某个人的心底。
“……”
白幽的声音冷了几度:“结果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是自己内心的愿望,自己做出的选择,那就应该自己承担代价。”
“……还是说,你也觉得是我的错?怎么,你是人类,要拿人类那套道德标准来审判我吗?”
“不。”周少麟静静地说,“你说得对。归根结底,这都是人类自己做出的选择,至少在这件事上,没人有资格审判你。”
沈天合,舒涵,沈月,他们的结局都与你无关。因为你只是回应了那个愿望,因为这就是你的本能,你为此而诞生。
……你只是起因,人们自己走向了终点。
“我理解你的生存之道,也无意批判指责。”
龙雀划过一道赤红的弧光,重新化作颈上的黑环。周少麟收起了刀。
“但如你所言,我是人类,只能也只会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那些向你许愿的人确实是自食其果,也许没有你,他们同样会以悲剧收场。”
“……正因人类是如此的反复无常、充满欲望,所以,你的存在对我们才是诅咒。”
“我不会向你许愿的,也不会借助你的力量。息壤的侵蚀我早就清楚,我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结果,不需要改变什么。”
“除此之外,你有自由生存的权利,我有清理威胁的职责。”
“所以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白幽。”
熔金的瞳中仿佛有岩浆在流淌,少年的声音清晰而寒冷:
“——我会杀死你。每一次。”
*
唯一一个必须要许愿的人,拒绝了她给予的愿望。
三百米的天空塔顶,素白的女孩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越笑越开怀,眼泪都要笑出来了,简直是乐不可支。
真是的,实在是太好玩了。为什么之前总是在睡觉呢?人类世界明明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啊!
“好啊,来吧。”
不死的诅咒仰起脸,对着幽深的天穹伸出手,五指张开。月光漏过她的指缝照下,那张白瓷般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谲灿烂:
“——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