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耳熟？

这分明就是她十日前在后山花林戏弄魏独秀随口说过的话。

明嫣瞳孔一缩。

裴玄礼欠揍的样子与十几日前她得意的面容交叠重合，那时她对魏独秀的戏弄如今正中眉心。

“你什么意思？”

裴玄礼故作玄虚。

“那日我初入花林小憩，不巧遇见了师姐和魏师姐在私下比试……倒也没看见旁的什么，只不过师姐能说会道，日后必能飞黄腾达。”

他这般说着，望向明嫣的目光中带着三分玩味，三分肯定，四分敬佩。

“且才思敏捷，一把药粉就让魏师姐无可奈何，所言所行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在下佩服。”

明嫣沉默了，半晌，她才道：“你闲成这样？”

想起那日，裴玄礼就回忆起那日花林里满园的烂漫芬芳和与明嫣共赏落英纷飞的景象。

笑意自他唇边蔓延，裴玄礼又发出一声轻笑。

“师姐莫恼，我绝不是故意偷窥的。只是当时花林里一簇簇的桃花开的正艳，若不看上一眼，反倒是在下不解风情了。”

“就是这一眼，便不小心看到了师姐与人的爱恨情仇。”

明嫣无言以对。

这人本就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翘，眸子是深邃的琥珀色，不笑时也似笑，如今笑起来更是浑然天成的风流轻佻。

在高山流水锦绣时遇到个一派风流的少年郎眉眼含笑的望着你……试问谁能拒绝芳草妒春袍的俊秀美少年呢。

但明嫣可以拒绝。

顷刻间，计上心头。

她肩膀一耸，脑袋轻轻歪向一侧 ，望向裴玄礼轻轻扬唇。

“没错，当日种种确实都如你所见那般，我是对魏独秀留了后手，也确实用了计谋。可你又怎知，今日的我不会故技重施呢？”

裴玄礼见她奸笑连连，心中顿时涌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望着明嫣摸索的动作，裴玄礼再也没有之前的从容不迫。

他惊恐后退。

“师姐！冷静，冷静啊，你千万别冲动！这是在比赛，万万不可啊！”

明嫣步步紧逼。

“狭路相逢勇者胜，不必多说！”

明嫣猛的从背后抽出手后高高扬起。

裴玄礼迅速调整身形，试图倾斜躲避。

明嫣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

裴玄礼在动身的瞬息间捕捉到她嘴角那一抹隐笑时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不对，但明嫣此时已经持剑冲了上来。

一个恍惚，他扑了个空。

裴玄礼脸色微变，来不及反应，明嫣那柄长剑突然刺向他身前。

仓促间，裴玄礼抬臂格挡，却还是被不慎被那一缕剑风擦中肩膀。

他急急运扇与明嫣拉开距离。

哪知那剑又朝他面门飞来。

裴玄礼下意识抬手去挡，只不过下一刻，明嫣手中长剑打了个弯儿，直直探向他的喉管。

他拧着眉屈身躲避。

可对方就像是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似的，他无论向东向西，都躲不过明嫣的攻击。

明嫣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她剑锋一转，立刻找准时机将长剑掷向对方。

头顶烈日暖阳，她手中剑花灿烂飞扬，剑芒映照下，将明嫣那张明媚面容的照的雪亮。

锐利的剑尖堪堪划过他的喉管，裴玄礼还没来得及感受近在咫尺的杀气和毛骨悚然的惧意，就被明嫣一脚踢下了演武台。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掠过，但更震耳欲聋的是明嫣那中气十足的笑语。

裴玄礼整个人宛如宕机般僵硬，在与明嫣对视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面上竟浮现出怔然。

这几秒钟于他而言实在漫长得可怕，裴玄礼只能呆呆地凝视着她。

“师弟可看好了，我这最后一招，叫凌波微步！”

“咣”

下一秒，众目睽睽下，裴玄礼躺在演武台之下四仰八叉。

台下众人生怕殃及自身，见此情形立刻作鸟兽散，空出一大块地方给裴玄礼。

其中一名观战弟子揉了揉眼睛。

“我没看错吧？明嫣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她这样那样，然后那样这样，就打赢了裴玄礼？”

另一人则咽了口唾沫。

“可能似乎好像大约应该是…没看错吧。”

围观者语气新奇：“平时她看着不读书不修炼的，没想到还挺厉害。裴玄礼在下面遍体鳞伤，她在上面裙角微脏。”

裴玄礼：“……”

比试对弈向来有输有赢，古往今来这输家的输法各有千秋，不过像裴玄礼这般输法，就是连演武台旁的裁判长老也鲜少见过。

裴玄礼毫无形象地趴在空地上，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着擂台上那个身影。

明嫣：“怎？”

裴玄礼眼中流露出悲伤痛苦，说出的话也是字字泣血，句句幽怨，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明嫣师姐，这么做，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明嫣收剑入鞘，气势朗朗如日月入怀，

她大方迎着裴玄礼谴责的目光。

“没有良心，自然就不会痛了。”

旁人不明所以，只当裴玄礼是在计较明嫣将他打下擂台一事。

只有裴玄礼自己明白，他是在与明嫣说她将他一步一步引入圈套，最后关门打狗的事情。

两人修为相差甚大，倘若正常比试，明嫣能如同这般将裴玄礼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几率寥寥无几。

可裴玄礼不走寻常道路，对待这场比试多次以一种玩乐的心态来应付。

而明嫣将计就计，顺其自然的给了他一种也会像对待魏独秀那样对待他的错觉。

裴玄礼生怕被蒙汗药糊一脸，下意识就想躲开，这正中明嫣下怀。

明嫣早就算计好了裴玄礼会往哪处躲避，在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脚将其踢下台去，从根源断对方获胜的可能。

罢了，这次是他轻敌了。

裴玄礼在心底暗叹。

少女衣襟翻飞，手持长剑飘然而下。

这次轮到明嫣笑眯眯对他说：“师弟啊，谁说险胜不是胜呢。”

说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临走前，她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身戏谑道：“下次搞偷袭时，可要记得机灵些。”

裴玄礼先是一愣，又翛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奇怪…

真是奇怪。

许是今日晴天大好，许是今日艳阳高照。

裴玄礼敛眉垂眸，忽而收了嘴角上扬的笑意，隐匿住心口那无端一颤。

比试结束，有人迫不及待的跑上前将裴玄礼从地上扶起，同时挤眉弄眼的朝他调侃。

“人都已经走老远了，看看咱们裴师弟，还在发愣呢。”

“不过明嫣在第一场和人比试的就很潦草，怎么这次和裴师弟对上也这么奇怪。莫不是明嫣还真的会什么摄人心魄的法子。”

“不。”

裴玄礼本就在强压着上扬的嘴角，这下更是忍不住面带笑意道：“我刚刚根本没有被她所迷惑，我是在跟她博弈，这是我计划里的一部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你们别说了，我自有打算。”

回应他的是周围弟子一阵从高到低的“呿”声。

而先前那个调侃裴玄礼的弟子两手一摊：

“完了，明嫣好像把裴师弟打爽了。”

还没走远的明嫣一个趔趄。

打爽个泡泡茶壶啊，我那分明是把他给打服了。

只听说后来，裴玄礼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后，不过一时片刻，就又恢复了往日的风流倜傥。

但他坚决不承认被明嫣打的团团转，只一口咬定原地转圈是他的个人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