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师弟。”
一声脆响自身后传来，龙傲天心中微动，忙转身回望，却在目光触及到明嫣的面庞时，挂在嘴角边的笑意瞬间凝固。
“明嫣师姐，你的脸……”
“哦，你说这个啊。”
明嫣下身步履稳健，然而上身却顶着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她微微一笑，淡定的将此话题一笔带过。
“这个是最近宗门里女修之间很流行的战损妆，怎么样，是不是很逼真。”
明嫣面上不动声色的与龙傲天谈笑风生，却在心里流下两行宽面眼泪。
能不逼真吗，这可是金镶玉上勾拳下勾拳，为她量身定做的“战损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龙傲天惊疑不定地盯着明嫣青紫的眼眶和红肿的脸，还想继续追问。
被明嫣打断。
“古有花钿妆，今有战损妆。这两种妆容无非大同小异，师弟无须在意细节。反正…反正都是通过外力达到装点容颜的功效。”
“……好吧。”
明嫣心中稍松，这都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用来应对男主的高情商回复，肯定不会让龙傲天起疑心。
龙傲天：总觉得明嫣师姐今天怪怪的，妆容也很怪……
两人在说完这两句话后就开始站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明嫣低着头，无聊的用鞋履碾着路上的小石子，她在被传话人叫出来时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打她被无忧子捡回宗门后，十年来与男主单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二人之间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她和男主都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那这男主今天是吃错什么药才突然想起她这么个人。
明嫣摸不准也看不透龙傲天的目的，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她先发制人，笑意盈盈的朝对方。
“我还要恭喜龙师弟前些日子在宗门大比上斩头露角，名列前茅，属于是机关算尽不如命运挥一笔，瓦片也有翻身之日，东风也有难转之时，真乃可喜可贺。”
龙傲天也很上道的同她谦虚推诿。
“我只不过有一点成绩，不及师姐武功高强，此番一朝亮相，众人哑然，满座皆惊。”
天哪，没人会不喜欢一个这么上道会说话的师弟吧。
明嫣满意的点点头：“龙师弟真是太谦虚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若是将来在秘境试炼中与我对上，师弟可要看在师姐对你这么好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啊。”
龙傲天一愣，随即灿然一笑。
“自然。”
明嫣望着此时一身王霸之气的少年，眼中不禁流露出艳羡，这还哪有曾经被人欺负时的半点可怜。
这可能就是主角的成长和改变吧，都说成长会抽丝剥茧，然而蜕变是一道惊雷。
她由衷道：“其实龙师弟不必太过谦逊，对师弟来说，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大器晚成。”
明嫣是真心实意的羡慕龙傲天能有气运加身，天道相助，由此才引出以上感慨。
龙傲天在听到这句话后却蓦然红了眼眶。
“我知师姐因每日听学劳累非常，本不该来叨扰，可是，可是……”
话正说着，龙傲天突然猛的向前一步攥住明嫣的袖子。
“可是师姐待我如同再造之恩，这些日子里我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终于在今日下定决心，特地来感谢师姐。”
明嫣点点头。
“原来如……啊！啊？”
“啊？？？”
明嫣一把推开他，噔噔后退两步，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我与龙师弟非亲非故，相见的次数更是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再造之恩又从何说起，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龙傲天有些纠结，但不过片刻，他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扫视一圈周围环境后他左右张望。
“师姐可否与我借一步说话。”
明嫣觉得可行，毕竟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站在人来人往的听雪堂门口密谋事情，实在有碍观瞻。
况且距离这里十步之内的听雪堂屋内还有个对她虎视眈眈，随时会冲出来给明嫣再上一次战损妆的金镶玉。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来到了后山花林，一路上明嫣心事重重，在到达花林后，她第一时间追问龙傲天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龙傲天没有回答，而是开始向明嫣讲述他的童年经历。
明嫣听的认真，时不时点头，简直是个完美的倾听者，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龙傲天说的这些，简直就是古早男频男主的标准模板。
“我自小便父母双亡，幼时漂泊无依，靠着吃百家饭才得以长大。在十三那年，受人指点来到了太玄宗，原本以为可以求仙问道，脱离凡世之苦。但后来不知为何，我的天灵根无故失灵，我成了修不修炼都一样的废人，也被师尊逐出了师门，在哪里都格格不入。”
身世很奇怪，父母都不在。身为一废柴，总是遇变态。
“同门们厌恶我，他们都说我当年是用了手段才在初入宗门时骗过了验灵石，如今日渐长大，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经常被打骂，同辈不喜爱。横祸天上来，人人说他灾。
明嫣在心底默默给了这个判断主角的口诀一个大大的肯定。
然而这个口诀的后半段是：
当面被羞辱，发誓要讨债。要么掉山崖，要么玉佩带。从此大不同，升级非常快。
一飞冲天起，仇人脚下踩。手撕仙二代，不服你就来。一路在找死，总有生机在。
这么一想，明嫣就反过来劝起龙傲天。
“你的故事我略有耳闻，说到底也不过是时运不济，命运多舛。但世事难言，一切岂能尽如人意，这世上之事的发展方向总不会按照我们的预想而来的。”
明嫣心中万种思绪浮动，车轱辘话随口就来：“人生不会太过圆满，求而不得未必是遗憾，好多东西都是塞翁之马，焉知非福。俗话说英雄常遇末路，苦难造就英雄，你若静心笃志，便会自成风华。”
“而且有句话不是说…只有尝遍酸甜苦辣，才知人生意义。也许修行这一路上的磨难并不是来摧毁你的，而是来成就你的。”
龙傲天垂头不语。
片刻后，明嫣才听见他闷声道：
“可我那时只是个孩子，我需要的不是强大，是安全。”
明嫣顿时束手哑然，干巴巴道：“抱歉，是我狭隘了。”
龙傲天垂下眼睫，强撑着扯起嘴角。
“没关系，师姐说的也不无道理，无需为此而道歉。毕竟……十几年的低伏隐忍，数不清的动辄打骂，这其中的辛酸苦辣恐怕也只有我自己能懂。”
两人同时沉默，气氛一时变得僵硬。
明嫣敏锐地察觉了龙傲天的低落情绪，顿时觉得有些同手同脚的不自在。
直到现在，她终于正视起这个在未来能够主宰命运的天道之子。
明嫣几欲张口，却又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她自己尚且是大千世界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安慰别人。
他们二人，一个主角一个炮灰，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沉稳一个跳脱，一个在虚假的世界里清醒沉沦，一个在自以为真实的世界里苦苦挣扎。
天差地别的两人，却是同样身陷囹圄，被困在一个名为原著的旋涡中。命运这件事于他们而言，是一条虽然曲折但终点已定的河流，而非能够随意改写的草纸。
明嫣总算明白，在这个将人当做傀儡的世界里，没有人是既得利益者，哪怕是身为主角的龙傲天。
他们看似对立，实则统一。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明嫣万般复杂的情绪都哽在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