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一低头,自己的无咎剑身上毫无血迹,依旧光洁如新。而魔修胸口亦只有破碎的布料能证明,方才一剑并非她的幻想。
“叶雪蝉。”他慢慢念道,“你又来了。”
魔修的身形徒然变化,又从消瘦的少年身躯变为了高大的壮年身材。单从肉眼看,也能看出他此时修为绝非寻常。
“我叫怀心。”他却不知为何没有抢先攻击,反而报出名号。魔道与仙道不同,从不讲究什么礼法,也无开打前互通名号之说。
如同百年后,倘若是温以行与霄云真人友好切磋,必然先行礼,夸赞几句对方师门。获胜者则需说承让,以示谦卑。
而在青云台围剿之时,叶断秋与他们二人便没有这个环节。只余“大胆魔头”,“区区老儿”等对骂时用的污言秽语。魔修间互相攻击也不需虚礼。仙门中人唾弃魔道,也有缺乏教养礼仪,不及他们万分之一风雅这一理由。
而眼前这位怀心却看似毕恭毕敬报上名号。叶雪蝉来不及思考出如何回应,便又是新的一轮攻击。
在幻境中,杜浔周假扮的江殷不战而败。但她能料想出对方的剑路应当与自己如出一辙,毕竟无名心法上记载的剑法正是对方所编。
在九重山与同门切磋时,他人所使的九重剑法对她来说也稍有陌生。每次获胜,总有人在背后说她剑法诡谲,丝毫不像九重出身。
而如今对战怀心,她居然头次有了与同门对战之感。两人剑路相似。怀心甫一出招,叶雪蝉便如能预知未来般,看出他的下一步变化。
而怀心对她亦是如此。两人对战,竟然不像生死殊斗,反而像某个寻常午后,同门间相互拆招,玩乐打闹。
对面人困惑般皱起眉。连一旁的江殷也发现了这一点。两人的剑路严丝合缝,一如计算好的一般。
他原先一直插不上手,如今总算寻见一个空隙,以负霜强势挤入两人的剑招中。
他使的是标准的九重剑法,大开大合。九重山以德育人,培养出的皆是温以行一般的儒剑。而江殷的剑中,比起温和,更多的是暗藏其中的锋芒。以狡黠柔软的伪装包裹着,静待时机如毒蛇般撕咬对手。
叶雪蝉甚至觉得,藏锋秘境的藏锋二字,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
怀心被他一搅合,剑锋偏离一寸,原本齐整的招式也被打乱。他手腕偏转,露出毫无设防的胸膛。叶雪蝉便乘机又一剑捅入其中。
果然,仍旧对他毫无作用。胸口衣衫撕裂,露出伤口。可接连两道贯穿之伤,在怀心身上却如同仅仅是两道寻常裂口,鲜血仿佛不存在于他的身躯。
电光火石之间,叶雪蝉意识到了什么,不禁暗骂碧天阴险。原来怀心除却脸是假的,连人都干脆是假的。
他是个人偶。
人偶又如何会感觉痛,如何会受伤,如何会退缩?就算江殷与叶雪蝉联手将他逼得节节后退,怀心仍然面色不改,如同占据上风般云淡风轻接招。
“斩断他的手脚。”怀心横劈一道,两人一前一后,错身而过,叶雪蝉借机在江殷耳边轻声道。
就算态度诡异,刻意回避,江殷仍旧会听她这个师姐的指挥。如同在碧筩楼对战鉴心时一样,二人无需多言,甚至不用问一句“为什么”,便理解了彼此的意思。
江殷衣袖翻飞,婉若游龙。手中负霜虽然是他新得之剑,却默契得如同多年的老友。叶雪蝉明知她所熟知的那个江殷是百年后的师尊,却也难免恍惚一瞬。
他合该如此。在少年时期,便惊才绝艳,将己身都化为一剑。
他以九重剑法主攻,她只得在后辅助。江殷的身姿如同一曲精妙的剑舞,从何处看都是极赏心悦目的。
如同多年后,她躲在门后看到的月下一剑。两个江殷身形不同,性情不同,唯有那道剑法,那张容颜经过时间流逝依然未改。
九重剑法第一式。
一曲终了。怀心直到听到自己的剑落地发出的声响,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双臂皆被斩下。
而动手之人轻松收剑,立于他面前。这次没有血污流淌,一切都平常地如同未曾发生恶战。
没有痛楚看来也并非是件好事。叶雪蝉趁他呆愣的时间,再次以无名剑法出招。
这次,就算是他熟知的剑法,也无法做出反应了。叶雪蝉扭头不去看他落在地上的,与另一人一模一样的头颅,转身看向玄清师兄妹的方向。
孟含珠已经气喘呼呼,骆明寻无力地倚靠在她背上。而两人的行进却仍然犹如龟速,只堪堪挪出一些。
“走吧。”她伸手拽住江殷。两人一起赶去,一个扶臂膀,一个扶腰间。
而在她身后的地面,那颗头颅却并未闭上眼睛。怀心静静地望着他们远处,直到四人消失在石窟中。
那盏被孟含珠扑灭的灯正落在他不远处。怀心又看过去,缓缓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