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师家还是老样子,三间平房,院子里种着青菜。老人正在晒太阳,看见陈永福,眯着眼认了半天。
“是……永福?”
“黄老师,是我。”陈永福蹲下身,“您身体还好?”
“好,好。”黄老师拉着他的手,“永福啊,出息了。你以前作文写得好,我记得你写《我的理想》,说要做个有用的人。”
陈永福眼眶发热。那么久的事,老师还记得。
“黄老师,学校教室要翻新,我来出点力。”
“好啊,好啊。”黄老师点头,“孩子们不用挨冻了。永福,你做了有用的人。”
从黄老师家出来,天已黄昏。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饭菜香飘散在暮色里。陈永福推着车慢慢走,心里沉甸甸的,又很踏实。
这些乡亲,这片土地,这些记忆。
是他所有奋斗的来处,也是归处。
腊月三十,年夜饭。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挤在三间老屋里。桌子不够,用门板搭。菜摆得层层叠叠:卤鹅、白切鸡、蒸鱼、焖海参、炒芥兰、芋泥……中间是个炭炉火锅,汤底是猪骨熬的,滚滚地冒着泡。
晓梅第一次见这场面,又兴奋又害羞,紧紧挨着林玉兰。堂哥堂姐们逗她,给她夹菜,碗里堆成小山。
父亲举杯:“今年团聚,不容易。永福一家从深圳回来,老二一家从汕头回来。来,为全家平安,干杯!”
“干杯!”
杯盏交错,笑语喧哗。电视里播着春晚,但没人看,大家忙着说话喝酒。说着陈年旧事,说着各家近况,说着明年的打算。
陈永福听着这些熟悉的乡音,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饭后,孩子们去放烟花。小烟花在夜空中绽开,虽然简陋,但孩子们尖叫欢呼。大人们坐在院子里喝茶,守岁。
母亲拿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些旧照片。有一张是陈永福小学毕业照,黑白的,一排孩子站得笔直。
“你看你,小时候多瘦。”母亲指着照片。
陈永福看着那个瘦小的自己,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但眼睛很亮。那时最大的愿望,是每天能吃顿饱饭。
现在,他不仅能吃饱,还能让这么多人吃饱。
这就是改变吧。
手机震动,是拜年短信。第一条是□□:“阿爸,新年快乐!武汉下雪了,我和几个没回家的工人一起过年,包了饺子。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第二条是黄秀英:“哥,新年好!成都这边热闹,我陪爸妈看春晚。代问伯父伯母好。”
第三条是老徐:“陈总,新年快乐!深圳这边平安,值班人员已安排。祝阖家安康。”
第四条是郑文达,中英文夹杂:“陈生,新春大吉!新的一年,合作更上层楼!”
一条接一条。深圳的、成都的、武汉的、香港的……他的世界,早已不止这个村庄。
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这条根都在这里。
零点钟声敲响时,全村鞭炮齐鸣。虽然禁放,但乡下不管这些。震耳欲聋的响声里,旧年过去,新年来临。
父亲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红纸屑炸得满天飞。晓梅捂着耳朵,又怕又爱看。
在硝烟和火光中,陈永福默默许下新年愿望:
愿父母安康。
愿妻儿平安。
愿工人们都好。
愿公司稳进。
愿这片土地上的乡亲,日子越过越好。
鞭炮声渐渐停歇,夜色重归宁静。只有零星的小鞭炮还在噼啪,像星星眨眼睛。
孩子们困了,被大人抱进屋睡觉。大人们继续喝茶聊天,说起明年的农事,说起谁家孩子要考大学,说起村里要修的路。
陈永福坐在门槛上,看着夜空。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星星又多又亮,银河清晰可见。
林玉兰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想什么呢?”
“想这一年。”陈永福说,“玉兰,你说咱们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
林玉兰想了想:“以前为了吃饱穿暖,现在……为了让跟着咱们的人都能过好日子,为了晓梅他们这一代有更多选择,也为了,”她顿了顿,“为了对得起自己来这世上一遭。”
朴实的话,却说到了心里。
是啊,对得起自己来这世上一遭。
做点实事,帮点人,留点好名声。
这就够了。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去。陈永福最后检查了门窗,关了灯。
老屋沉入黑暗,只有堂屋的祖宗牌位前,长明灯一点如豆。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父母房里传来的鼾声,听着晓梅轻微的呼吸声。
这就是家。
这就是根。
他轻轻走回房间,躺下。林玉兰已经睡着,呼吸均匀。
窗外,远远的,不知哪家又在放鞭炮,闷闷的一声。
然后,彻底安静了。
只有风声,穿过竹林,沙沙的,像岁月在低语。
陈永福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