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家政阿姨都注意到了楚船的不对劲。
楚船给人打电话,命令对方一个小时之内送齐他要的所有东西。
“小楚,有什么需要的怎么不跟我说?”阿姨端着绿植走向院子,回过身擦手问他。
楚船低着脑袋,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阿姨,不麻烦你了,我是回来查了些资料才确定要买什么的,已经让舒同给我送过来了。”
白松漆从书里抬起头,看了眼楚船,见他十分认真,不过问,也不打扰。
晚上楚船说要征用书房,在巨大的桌面上铺了层宣纸,掏出让舒同给他准备的笔墨纸砚,教程都不需要看,有种浑然与之相熟的契合力。
舒同专门找人搞来的非遗传承湖笔,请老师傅开过笔了,楚船觉得自己都不需要控笔,提按、拉长线,勉强过得去,怎么说也是极具天赋。
楚船很满意,给自己点点头。
然后他沾了点墨水,有模有样写了个名字,叉起腰看了眼,和他在办公室看到的“楚船”的签名不一样。那个“楚船”婉转动人,虽然不那么张扬,但下笔的力度隐藏着一股劲风。
自己的字,不是小学生水平吧,再怎么说也是初中生。
楚船原地站了很久,紧接着把笔一搁,走出书房,找到在楼下看书的白松漆。
白松漆一手撑着脑袋,楚船盯着他的后脑勺,又不敢上前了。
沉思了一会儿,扭捏着走过去,看到白松漆在看的书名叫《无限可能的卵》,这什么书,楚船瞄了眼,科学文化起源啊,差点误会了。
“七哥。”
白松漆头也没抬,耳朵倒是动了动,只要楚船换上这种语气,准是在示弱,大致清楚他要说什么了。
等人靠近了,白松漆才将目光看向他,问:“有事?”
“七哥,舒同说你父亲是书法家,那你写字也很好看吧,他他他,他瞧不上我。”楚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我作为舅舅的威信在哪里?”
“他说你签名难看?”
楚船怔了怔,歪着脑袋说:“还有叶荷。”
白松漆暗自笑了笑,他当初不仅看中楚船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有他喷薄而出的骨性,还有不服气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只是当时的楚船过于自持,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弱点。
楚船会来寻求他的帮助,他很受用。
白松漆合上了书,跟着楚船到了书房,房间内散发出纸墨油润的香气。
楚船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书桌,“我小时候没练过这个,除了会点钢琴和马球,就跟我爸打过几次高尔夫,还是他强带着我去的,我对这些都没兴趣。”
白松漆没作评价,在桌前站定,目光一寸寸在刚刚楚船写过字的纸上移动,仿佛在看什么奇珍异宝。他描绘起未干的字迹,留下那一行水痕悄然滑进了他心里。
他知道,楚船后来写出一手好字,也是他教导的。
“很难看吗?我这是买的端砚,用的青檀皮生宣。”
虽然舒同说他差生文具多,但他本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心态,态度极为像样。
白松漆说:“不难看。”
楚船听了,又拾回点信心:“那我要怎么练才能短时间变好啊,我得签一个很重要的合同,怕被对方看出来不是一个人写的。”
白松漆皱了下眉,当初楚船要他教他练书法,他很严厉,开始的时候每天花一个小时让楚船练笔画和结构,楚船闹了整整一年的脾气,多数时候是生闷气,因为那个时候的楚船处处在讨好自己,哪怕有脾气也憋着,久而久之,情绪变得有点极端。
接了这个差事,保不齐又惹到这个祖宗。
“很为难吗,我也没有这么差吧?”
算了。
“没有。”白松漆回应着他,拿起被楚船搁下的那支笔,没有沾墨,直接在楚船写过的纸面盖了字,写的“木”,然后轻唤楚船,“你是怎么握笔的?”
楚船大脑反应很迅速,走到案前,又从白松漆手里接过这支笔,大拇指扣着,笔头抵住无名指指甲盖,往前一伸,演示给他看,“就这样。”
接着白松漆靠近一步,右手环过楚船的胳膊,把他圈抱在怀里,手掌覆盖住楚船的手,帮他调整姿势。
浓郁的气息瞬间迸发,楚船先是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再是绵延的、属于成熟男人的气味,萦绕在他周围。白松漆不抽烟、不酗酒,偶尔喷点香水,但是这股气息带有温柔的、无法抗拒的侵略性。楚船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怎么呼吸。
这样的僵持仅仅只有一秒,楚船感觉自己要熟透了,看了眼自己袖口下的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但是尽管他再不自在,这具身体的迎合性超乎他想象,他有些腿软站不住,忍不住往白松漆身上靠。
不知道怎么回事,楚船想到了那个梦境,在白松漆怀里抖了一下。
不争气,抖什么啊。楚船孔径紧缩,吞咽了下口水,他机械得转了转头,白松漆的身高也不是一般人能比,他仰起头才到他下巴的位置。
“看我做什么,看笔。”
“哦,看着呢。”楚船吸了吸鼻子,早知道不找他了,干脆让舒同嘲笑一辈子。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严厉,白松漆一手撑在实木桌上,另一手握住楚船的手,轻声说:“握得太靠下了,手腕不吃力,写出来的字就会劈叉,这样是不是好很多?”
感受到来自身后的人胸腔的震鸣,楚船尽量不去想两人之间多么亲密的距离,把注意力集中在练字上。
白松漆先是握着他的手了个“木”,他没注意看,然后也不松手了,握着他的手练习一撇一捺,书房静谧无声,只有笔尖在纸上粗粝的滑动,还有他磕碰的细碎呼吸,白松漆很有耐心,楚船能感受到坚实的胸膛熨帖着自己。
两人的影子轮廓倒映在窗前的绉布,谁也不忍心打破这个画面。渐渐地,楚船似乎习惯了这个姿势,没有那么别扭了。
楚船抬起头,虚心请教:“篆隶楷这些字体,我适合练哪种呀?我要是全想学怎么办。”
白松漆瞧了他一眼,“你还想练几种?”
“你这话啥意思,取笑我?”楚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随便练练得了,谁会那么较真,又不是人人都是大书法家,看不出来我写的什么。”
白松漆没来得及顺毛的话断在空气里。
楚船又问他:“那你练的什么?”
白松漆:“练好了就行,不需要刻意学字体结构,而且我师从我爸,我把我爸给你找来?”
楚船急忙摆手,吓得不轻:“不了不了,不惊动他老人家。”
时间过得挺快,这一晚一练就到了十点多。
楚船打了个哈欠,白松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他到这个点,出声道:“还练吗?”
楚船看着这桌上、地上铺满了他写过的草稿,都是一个字,大大小小的,有些墨渍还没干,全粘到一起变得模糊,他也没注意,桌面滴了些墨水,都干成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