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大手突然出现在眼前。
骨节分明,右手小指套着尾戒,冰凉的金属碰到她的手。
很凉,那股触感从皮肤一直蔓延到血管深处。
顾舒先是愣了片刻,下意识抬头,看到何屿的睫毛冲她眨了眨,又长又直。
残存的理智让她木着脸不着痕迹地推开了男人的手,屈身,从龟箱里小心托住玳瑁的龟壳,身体靠着快艇边缘,平缓地把玳瑁送入水中。
它在水中浮了一会儿,慢悠悠滑动鳍足,片刻之后,附身向澄澈深蓝游下去了。
没有留恋,没有盘桓。水波合拢,刚刚还拖着它的那片海水又变回平平软软的样子,好像这里从来没出现过一只海龟。
大海重新接纳了祂的子民。
这只玳瑁在研究站被注射了芯片,不出意外,它应该会在这片海域度过漫长而安稳的几十年。
她心里有点感慨,手上好像还残存着甲壳坚硬的触感,突然间,脸上一滴水珠落下,她抬头看,竟然下雨了。
难怪觉得闷热,原来是要下雨了。
何屿凑过来,帮她拎龟箱,她高贵冷艳一瞥,就准备往回走。
转身往快艇里面走的时候,她余光突然瞥见了一抹白色影子,影子卡顿一下,从快艇之上“扑通”一声落到水里。
大脑短路了一下。
她浑身僵住,说不出话,眼前只看得见一片白光在闪。
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她的毕业证在闪烁。
我…我靠啊!!!
虽然满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好好坐在快艇上的人会突然掉进水里,但看着在水里明显不对劲的Samo她还是深知完蛋了。
内心有点崩溃。
深吸口气冷静下来,快步靠近落水的方向。
何屿也发现了不对,浑身一凌,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当机立断跳进水里救人。
Samo状态明显不对,他是会水的,技术甚至比顾舒还好些。此刻却浑身瘫软,做不出划水动作,口鼻都淹在水里。
看了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
手机是无信号状态,拨号拨不出去。
如果以最快速度回岸上叫救援,怎么也要个把小时,这还不算他们来的时候是风和日丽,顺风顺水。现在天上全笼罩着乌云,海面动荡,回程速度肯定要变慢。
何屿也下去了。
她靠在Samo落水的栏杆,地上零散摆着冷藏箱和采样杯,其中一瓶棕色采样杯被绊倒了,里面的液体流到甲板上,一片狼藉。
Samo落水之前应该还在放采水器下去。
到底发生什么?难不成海面下来了只爱科研的鲨鱼咬着采水器不放把人拽下去了?
她焦躁的时候老是忍不住乱想,越想越胆战心惊,扒着栏杆往下看。
雨下起来,风也大了,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忽然变脸,巨浪一波又一波不管不顾扑过来。
她甚至还站在船上,都能感受到冰寒的潮气像针扎往人身体里钻。
快艇从来没这么渺小过,此时快艇之于大海犹如蚂蚁之余孩童,船被浪拎起来,又狠狠摔下去,船板嘎吱嘎吱响,她一个人守着一叶小船,孤伶伶飘在偌大的海上,心里一阵空慌。
两分钟,还是五分钟后?她分不清时间了,总之看见何屿带着人上来,她空捞捞的心终于落了地。
忙搭手把Samo拽上船。
对方几乎没意识了,全身瘫软,只有手指还在微弱挣扎,脸色彻底灰白。
何屿面色凝重,但手下很有章法,把人放平侧卧之后做了人工呼吸。
慢慢的,对面脸色好了些,从灰白变得红润,但还是说不出话,眼皮也抬不动。
顾舒取了两条毛巾,何屿接过去给Samo裹上。
她小心翼翼开口,“他怎么了?没事吧?”
何屿拿着剩下那条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先前下去忘记脱衣服了,现在衣服都紧贴在身上,劲瘦腰身一览无余。
弹了弹面前人的脑袋,道:“你觉得他像没事不?”
顾舒纠结,“好像…不太妙。”
“去把方向盘边上的对讲机拿过来。”
“啊?哦,好。”
何屿一边看着Samo,一边给对讲机调频道。
30秒后,对讲机没反应,他动作停顿了。
快步走到操作台,看了眼地磁罗盘。
何屿沉默了。
于是转身回到小姑娘面前,看着一脸无措的顾舒,思考该怎么陈述他们现在的处境。
用什么形容能稍微听起来没那么绝望?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告诉她,他们好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