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很长,她却越听越血液发冷。
“我…有个朋友,他大四那年得到一个亲自接生白鲸宝宝的机会。刚开始在海洋馆工作的那几个月,他简直欣喜若狂。
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琐事和人际关系,和鲸鱼相处就是他的全部。你很难想象刚出生的鲸鱼有多奇妙,白白软软、潮湿的,像小朋友那么聪明,有自己的个性,又没有人类身上的那种恶习。”
何屿声音放缓了,好像回到了过去。
“于是他给那只鲸鱼取了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奈菲尔。她是国内第一只由人类接生的白鲸,很多人都在关注,当时海洋馆里也只有这一只幼年白鲸,所以她理所当然得到了最好的资源和报道。她太聪明了,聪明到、刚刚满两岁就能完成各种训练项目。于是一夜之间,她和驯鲸师都成为了爆火的明星。”
何屿突然停下来,望向顾舒,问道:“你知道什么是海洋之心吗?”
顾舒闭着眼,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
“那个…鲸鱼比心的表演…?”
男人继续说道,
“嗯,双人双鲸水下共舞,两只白鲸弯曲头尾连成半圆,和驯鲸师在水下比动作。这几乎是最有名气的表演了。”
“当时一起表演的另一对组合是那个年轻驯鲸师的老师和奈菲尔的妈妈,他们都是“对动物爱护”派,不像其他驯鲸师一样对鲸鱼体罚、饿饭,所以大部分时候训练效率没别人那么高。也因为这样,奈菲尔格外依赖她的驯鲸师,分离的时候她会在水池里转圈、甚至和其他鲸鱼打架。”
“鲸鱼是很聪明的,会思考,有自己的好恶、好奇心和自尊心,但是人和鲸鱼的交流是有限的,大部分时候,驯养员只能通过第二天的训练状态来推断它是打架了还是生病了,其他根本不得而知。”
“有一天中午,他发现奈菲尔在水中漂浮了很长时间不动,第二天上班,他发现奈菲尔死了,沉在池底。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一夜之间海狮、日本海豚、海豹不明不白死了十多头,他没来得及问原因,被人叫着去冷库帮忙做无害化处理。”
“所谓无害化处理,就是把动物切碎煮熟然后车拉走深埋,大型点的动物用刀根本切不动,需要用电锯。那天死的动物太多了,冷库根本塞不下,我们用电锯切肉块切到了半夜,眼前全是白花花腥臭的一片,身上全都是它们的鲜血。”
“我把奈菲尔切完又煮,那个房间太冷了,到处都是血块,我摸着奈菲尔的皮肤,感觉和刚出生时也没什么变化。到最后他们都走了,只剩我和她在冷库待到三点。后面老师告诉我,她是因为承受不了自己的命运所以选择自杀,这也是种解脱。”
“但是你说,她的命运不应该是在海里畅游一生么?海洋占据地球70%,她的生命那么无垠,那么自由,那么辽阔,怎么就变成在巴掌大的水池里游一辈子呢?多荒唐的命运啊。”
何屿面无表情看着洞顶的沟壑,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能回到过去我该怎么救她,最后才发现,最大的罪人不就是我吗?是我亲手剖开她的尸体,也是我亲手把她送去坟墓的,从她第一次在水池里刻板转圈开始,我的罪孽就已经流尽血液也冲刷不清了。”
“所以那天后,我就从海洋馆辞职了。当然弥补不了任何东西,我只是像懦夫一样逃走了。”
顾舒终于睁开眼,无声地流眼泪。
有那么一刻,她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情绪所裹挟,胃里翻涌,说不出话。
最糟糕的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人是个多骄傲的人。
断头台上都要梗着脖子死不认错,从来不向任何人任何事低头,唯我独尊。
此刻就这么轻飘飘用冷静到残忍的语气告诉她,他是个懦夫。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此刻短暂想放下所有东西,不管不顾地抱回去,两只手穿过结实的背肌,穿过时间阻隔,闷头抱向多年前在冷库发抖的那个人。
何屿终于清醒过来,眼白的红血丝扎进眼球,声音梗塞,
“所以,我这样的懦夫,有什么好喜欢的。”
顾舒还沉浸在悲哀中,闻言忍无可忍掐了一把对方背上的肌肉,“还知道装发烧卖可怜,哪算懦夫。”
对面僵住。
她小声哼哼,“怎么着我也是学医的,你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
男人拒不回答,得寸进尺地又把人圈紧几分,像没安全感又护食的小狼崽子,声音闷闷的,
“那…你还喜欢我吗…”
顾舒反抗后退,满头黑线。
何屿脸上泪痕没干,泛着涩气的水光,双眼漆黑一片望着她,泛红的眼角慢慢滑落一滴生理性泪珠。
?
怎么回事,几天不见换人了?现在这个委屈巴巴摇尾乞怜的男人是谁?
……
她没回答,何屿脸上又落寞几分。
“你未婚夫…知道你抱着我会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