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围着厚厚一群人。
说是码头边,其实这也不算靠近码头,而是在码头往棚户区走的一个荒废木材厂。
这木材厂是以前政府为了搞发展建的,可惜夏普森林资源就那么点,本地树种一个比一个珍贵。后面又因为观鲸热度上来,来入驻的高端酒店和民宿人家看不上这小破厂。
久而久之,这厂就荒废了。大门口最气派的两扇铁皮门被人搬走,就剩下点被虫和蚂蚁蛀得差不多的木料堆在厂房里。
木料是金字塔形状向上垒高的,棚户区的小孩子爱来这玩,像跑酷一样从一个金字塔尖跳到另一个尖尖。
尸体就在最大那个木头堆边上,蓄水池里。
蓄水池是以前为了生产用水挖的长长一条沟渠,现在没人管理,池底全是沤成泥的荒枝枯叶,厚厚落了一层。
说来也巧,这池子早百八万年前就干了,偏偏最近一周动不动下雨,尤其昨晚还下了场雷暴雨,池子底部堆了层积水。
不浅不深,就比洗脸盆稍微深点。
按理说这深度怎么也淹不死人的,可是——
顾舒扒拉开人群,警察估计刚到,还没来得及把人疏散开。
尸体口鼻朝下躺在水池中央,衣服上蹭着青苔,脑袋周围有团白色絮状物,边缘已经浸染开了。
看起来像呕吐物…….
墨绿的青苔长了毛,被呕吐物包裹成白色。
她有点恶心…..
林右平也在这。
默默远离水池中间那位,冲人招了招手。
对面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勉强冲两人点头回应。
她读本科的时候倒也见过大体老师,但是直面尸体这冲击力还是太猛了…..
默默感概两句中国治安真牛逼就想往外溜,鼻腔萦绕的全是难以名状的泥腥味和令人作呕的臭味。
往人群外挪了两步,发现何屿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这玩意儿真能看这么久么……..
何屿没说话,幽幽看过来,脑袋小幅度冲着角落点了点。
“?”
顾舒望向那边——竟然是那木。
他怎么在这?
他身上青青紫紫的都横露在外面,也没好好包扎。
小孩可能被吓到了,蜷缩着蹲在离尸体最近的木头堆边上,身边围着俩警察,旁边还密密麻麻站着一堆吃瓜群众。
身子全被挡住了,必须很仔细才能透过缝隙看到角落里蹲着人。
昨晚刚打过照面,顾舒现在对这小孩印象深刻。
何屿面无表情瞥了眼林右平,拉着顾舒绕到木头堆后面无人处,淡淡道。
“死的是那木他爸。”
“?”
她猛地仰头,望着男人的脸震惊道,
“什么???”
死了?????
昨天还生龙活虎打孩子….今天就,死了?
她咽了下口水,
“那他孩子怎么办?”
八九岁的孩子,爸妈都死完了……..
男人看着满脸担忧的小姑娘,语气淡定,
“死了不挺好?”
活着更麻烦。
身体健康的小孩有的是人排队等领养,就算真去孤儿院里生活怎么也比天天被打过得幸福些。
外面又来了两个警察,深蓝色警服,可能考虑到情况特殊,来的是女警。
警察把人群疏散了,围着水池拉了警戒条。其中一位短发女警姿态干练,柔声说了几句汤加语,顾舒猜是在安慰小孩。
她跟何屿躲在木头堆后面偷听。
发现现场的是位带着遮阳帽的中国阿姨,阿姨一家昨天才落地夏普,今天本来一家人包了船出去观鲸,都到码头了突然闹肚子。
她一路问哪有厕所,结果摸索着走到这来。
进来一看,厕所没有,浮尸一具。
差点当场吓尿。
………
“警察同志我真什么都不知道!你放我走吧,我后面还安排着有事儿呢…..”
“我老公孩子都在等我呢…..老二暑假回去还要补课好不容易来玩几天,怎么就这么倒霉遇上这事了……”
另外一位长发警官是会中文的。
“女士,先别激动,你有在这看见什么人吗?”
阿姨更激动了,扯下自己遮阳帽在手里扇风。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来上个厕所,这哪有人嘛!小姑娘你放我走吧,你们要查也该去查监控啊!”
两警官对视一眼,又看向那木。
小孩一直沉默着,蜷缩在角落。
“你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
那木垂着眼,声音低沉,完全不像八九岁小男孩高亢的嗓音。
“昨天中午他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吗?情绪不好之类的?”
小孩睫毛闪了下,看了眼人群,缓缓抬眼与警察对视,
“他…喝酒了,打了我,算吗?”
旁边一位男警过来附耳说了什么,应该是昨晚来海边找人的那几个警察之一。
问话的女警声音本就放得柔,闻言更是动容,轻轻拍了两下小孩的肩,缓声安慰。
……………
他们是和林右平一起回去的。
那阿姨最后还是没顺利回去,和那木一起被带回警局做笔录。
顾舒、何屿、林老板三人从木材厂出来,一路往餐厅走。
昨晚风暴大,码头边那条石板路被树拦了,他们是从木材厂背后绕路走的。
顾舒还是第一次来这边。
这里比研究站和光怪陆离的码头夜市,更像落后海岛。
屋子都挤在礁石和烂泥中间,黄泥作墙,破油毡和旧渔网当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