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云骥从丹霞谷回来的第二天,丹辰子就亲自来了。没有提前送信,没有礼节性的拜访,就这么来了。带着三个长老,一个执事,还有十几个弟子。阵仗不大,但来的人分量重。丹辰子自己,丹霞谷的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还有负责外务的执事。每一个都是元婴期以上的修为,每一个在天墟城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们来的时候,沈一念正在喂赤焰虎。她不知道谷外来了什么人,不知道那些人是冲她来的。她只知道今天的肉不新鲜,赤焰虎不爱吃,闻了闻就趴下了。她蹲在栅栏外面,把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去。赤焰虎勉强吃了几块,又趴下了。
“祖宗,”她说,“你到底吃不吃?”
赤焰虎没理她,闭上了眼睛。
沈一念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肉放在食槽里,站起来,准备去喂下一间。就在这时,周大娘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一念!”她喊,“快,跟我走。”
沈一念愣住:“去哪?”
“正殿,”周大娘说,“掌教真人要见你。”
沈一念心里咯噔一下。掌教真人要见她?上次见她,还是刚来的时候。那次之后,她就再没见过云中鹤。她只是一个喂灵兽的杂役,掌教真人为什么要见她?她想起云骥昨天说的话。丹霞谷的至宝,在她体内。她想起他说“他们迟早会来找我要”。她的心沉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周大娘没回答,只是拉着她往外走。“别问了,快走。”
沈一念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出了灵兽园,走过杂役院,走过那道剑形石碑,走上那些她很少走的台阶。一路上,她看见很多弟子。他们站在路边,看着她,窃窃私语。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们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在青山村的时候,村里人看逃荒的难民时就是这种眼神——好奇,又不屑;看了,又不想多看。
沈一念低下头,攥紧衣角。
正殿很大,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大。也许不是大,是人多。殿里站满了人,天枢剑派的长老、执事、核心弟子,还有她不认识的人——穿着青色道袍,面容严肃,一看就不是天枢剑派的。
沈一念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腿有点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仙人,从来没有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冷飕飕的,让她想缩成一团。
周大娘把她推进去,自己退到门外。
沈一念站在大殿中央,站在那些仙人中间。她很小,很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子上有好几个补丁。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手上有疤,有口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仙境的小鬼,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云中鹤坐在高台上,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和蔼。他旁边坐着一个瘦高的老者,穿着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那老者看着沈一念,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刀,从她脸上划到身上,从身上划到手上,从手上划到心上。她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已经很破了,大拇指的地方磨出了一个洞。
“孩子,”云中鹤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慈祥,“别怕。这位是丹霞谷的丹谷主,他想见见你。”
沈一念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瘦高的老者。丹谷主。丹霞谷的谷主。她娘曾经是丹霞谷的弟子。她娘偷了丹霞谷的至宝。她娘被丹霞谷追杀。她娘死在了青山村。这个人是她娘的师父。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丹辰子开口了。“你就是沈青黛的女儿?”
沈一念点头。
丹辰子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她看不懂那是什么。
“你娘,”他说,“她还好吗?”
“死了。”沈一念说,“三年前。”
丹辰子的手抖了一下。拂尘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旁边的大长老弯腰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握紧,指节泛白。
“怎么死的?”他问。
“妖兽。”沈一念说,“金丹期的妖兽闯进村子,她挡下来的。”
丹辰子沉默了。他坐在那里,握着拂尘,一动不动。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体内的那枚丹药,”他说,“是你娘留给你的?”
沈一念愣了一下。丹药?什么丹药?她体内有什么丹药?云骥说那枚丹药在她体内,丹辰子也说那枚丹药在她体内。可她从来不知道。她只知道体内有一道剑意,是娘临死前封进去的。她不知道那是丹药。
“我不知道。”她说。
丹辰子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退了一些,多了别的东西。
“那枚丹药,”他说,“是我丹霞谷的至宝。你娘当年偷走了它,叛出了师门。按照门规,偷盗至宝者,废去修为,逐出仙门。你娘已经死了,这笔账没法算了。但那枚丹药,必须归还。”
沈一念站在那里,攥着衣角,手在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知道那枚丹药在哪,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怎么还。她只知道那是她娘留给她的,是她娘用命换来的。她不能还。
可她不敢说。她站在那些仙人中间,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些眼神像刀子一样,冷飕飕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破了,大拇指露在外面。
云中鹤开口了。“丹谷主,这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丹药的事,容我们查清楚了再说。”
丹辰子看着他,目光不悦。“掌教真人,这是丹霞谷的家事。那枚丹药是我谷中至宝,理应归还。你们天枢剑派,不会是想扣下吧?”
云中鹤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一些。“丹谷主言重了。天枢剑派和丹霞谷世代交好,怎么会扣你们的东西?只是这孩子刚来不久,很多事还不清楚。等她弄明白了,丹药自然会归还。”
丹辰子冷笑了一声。“等她弄明白?要等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那枚丹药有灵性,时间越长,越难剥离。”
云中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依丹谷主的意思?”
“现在,”丹辰子说,“就在今天,就在此时,把丹药取出来。”
殿里安静了一瞬。沈一念的心猛地一沉。现在?就在今天?取出来?怎么取?她想起那些尘孽,想起它们尖叫着化作飞灰的样子。取出来,她会不会也变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