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风声里好像有娘的声音,很轻,很远,听不清说什么。
“你娘,”云骥突然开口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一念睁开眼睛,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深。
“她是个好人。”沈一念说,“这世上最好的人。”
云骥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沈一念想了想,说:“她教我认字,教我做饭,教我怎么跟人相处。她从来不骂我,从来不打我,从来不对我发脾气。我犯了错,她就看着我,不说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自己错了。”
她顿了顿。
“她死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
云骥的手抖了一下。
“她不是对不起你。”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
“她是舍不得你。”云骥说。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哑。
重九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塞进沈一念手里。
“吃,”他说,“甜的。”
沈一念看着那颗红彤彤的果子,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掉。
“甜吧?”重九问。
沈一念点头。
重九笑了。“那就别哭了。”
沈一念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什么时候哭的?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眼睛有点热,然后就有东西流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还是擦不干净。
重九递给她一块帕子。不是他的,是新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沈一念接过去,擦了擦脸。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谢谢。”她说。
重九摆摆手。
云骥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看着重九递朱果,看着沈一念咬果子,看着她流泪,看着她擦脸。他看着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情绪又涌上来了。既熟悉,又陌生。既温暖,又酸楚。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吃着果子,流着泪,笑着说“甜”。那个人也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那个人也说他“话少”“冷冰冰的”“像个冰雕”。那个人也叫他“云师兄”。
他闭上眼睛。头又开始痛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痛,是隐隐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他按着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你没事吧?”沈一念问。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手里拿着半个朱果,嘴唇上沾着果汁。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心。
“没事。”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不太信。但她没问。她只是把手里那半个朱果递给他。
“吃吗?”她问。
云骥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半个果子,上面有她的牙印。他伸出手,接过。咬了一口。很甜。
“甜吧?”沈一念问。
云骥点头。
沈一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云骥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种奇怪的情绪又涌上来了。既熟悉,又陌生。既温暖,又酸楚。
但他没有躲。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笑,看着她把剩下的朱果吃完,看着她用手背擦嘴角的果汁,看着她打了个哈欠,看着她缩了缩身子。
“困了就去睡。”他说。
沈一念摇头。“不困。”
她又打了个哈欠。
重九笑了。“嘴硬。”
沈一念没理他。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她想起娘,想起娘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娘,但她知道,娘在天上看着她。
娘,你看见了吗?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重九的肩膀上。重九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让她靠着。
“睡了?”他问。
沈一念没回答。
她睡着了。
重九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好的不困呢?”
云骥没有说话。他看着沈一念的睡脸,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的泪珠。她睡得很沉,呼吸很匀,像个小孩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那个人也这样,嘴微微张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呼吸很匀。那个人也叫他“云师兄”。
他闭上眼睛。头又开始痛了。
“你没事吧?”重九问。
云骥睁开眼睛。“没事。”
重九看着他,不太信。但他没问。他只是坐在那里,让沈一念靠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慢慢西沉,天边开始泛白。三个人坐在假山上,谁也没有动。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冬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