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辰子走了。
那天早上,他带着那三个长老、一个执事、十几个弟子,站在天枢剑派门口,和云中鹤告别。脸上带着笑,客客气气的,好像之前那些不愉快从来没发生过。“掌教真人,叨扰了。那孩子的事,就按你说的办,先不急。等你们研究出万全之策,我们再动手。”云中鹤也笑着,客客气气的。“丹谷主慢走,天枢剑派随时恭候。”
两个人握了握手,拍了拍肩膀,像多年的老朋友。然后丹辰子转身走了。走出天墟城,走出那道城门,走进晨雾里,不见了。沈一念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灵兽园门口那些守卫少了一大半,丹霞谷的人不来了,那个每天在门口转一圈的瘦高老头也不见了。她松了口气,干活都快了些。三眼灵猴这几天也不怎么抓她了,不知道是不是看她心情好,给它喂的果子也甜了些。
重九蹲在假山上,看着门口的方向,眯着眼睛。“走了?”沈一念问。“走了。”重九说,但眼睛还是眯着,没有睁开。“那不是好事吗?”沈一念问。重九没有回答。他跳下假山,走到沈一念旁边,蹲下来,看着她。“你闻到什么没有?”沈一念愣了愣,吸了吸鼻子。灵兽的臭味,饲料的霉味,远处飘来的药香——和每天一样。“没有。”她说。重九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灵兽园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路。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怎么了?”沈一念问。“没什么。”重九说。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没什么”的样子。沈一念看着他,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要是想说,会说的。他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那天夜里,沈一念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不是灵兽的叫声,不是吴酒鬼的鼾声,是一种很轻的、像脚步声又不像脚步声的声音。她躺在干草堆上,竖起耳朵听。那声音从灵兽园外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沈一念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看见一张脸。不是人的脸,是面具。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野兽的眼睛。她想叫,叫不出声。想挣扎,动不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干草堆上。
“别动。”一个声音说。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沈一念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动。她知道,动也没用。那个人比她强太多,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红光闪过。那个按住她的人突然松了手,闷哼一声,往后倒去。沈一念坐起来,看见重九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短刀,刀上滴着血。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没事吧?”他问。沈一念摇头。她低头看那个倒在地上的人,面具掉了,露出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见。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两只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一点光都没有。沈一念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发毛。
“他是谁?”她问。“魔道的人。”重九说。沈一念愣住。魔道?她听过这个词。在青山村的时候,陈大爷讲过,说这世上除了仙人,还有魔。魔不是妖兽,不是尘孽,是走火入魔的修士。他们修炼魔功,以活人的精血为食,比妖兽还可怕。她以为那只是故事。现在,一个魔道的人就躺在她面前,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口,血还在往外流。
“他来找你体内的丹药。”重九说,“丹辰子请来的。”沈一念的心猛地一沉。丹辰子?他不是走了吗?他不是说“不急”吗?他不是说“等研究出万全之策再动手”吗?她想起他走的那天,和云中鹤握手、拍肩膀、笑着告别。那笑容,和云中鹤的笑容一样,都是假的。
“还有吗?”她问。重九点头。“好几个。我闻到了。”妖族的嗅觉比人类灵敏百倍。他能闻到几里外的气味,能分辨出不同人的味道。今天白天他在灵兽园门口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天枢剑派的弟子,不是丹霞谷的人,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让人不舒服的气味。他没有声张,只是暗中跟着沈一念,守在她旁边。夜里那些人来了,他听见了,跟过来,正好赶上。
“云骥知道吗?”沈一念问。“我通知他了。”重九说,“他马上到。”
话音刚落,云骥就来了。白衣如雪,从夜色中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青锋剑。他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看了看重九手里的短刀,又看了看沈一念。
“你没事?”他问。沈一念摇头。
云骥蹲下来,翻看那具尸体。黑衣,黑靴,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他取下令牌,看了看,脸色变了。“黑风堂的人。”重九问:“黑风堂?”云骥站起来,看着沈一念。“魔道的一个杀手组织,专门接暗杀的活。谁出价高,他们就替谁杀人。”重九问:“丹辰子请的?”云骥点头。“除了他,没人会花这个钱。”
沈一念站在那里,攥着衣角,手在抖。她想起丹辰子看她的眼神,那种看东西的眼神。她以为他走了,以为他放弃了,以为她安全了。原来没有。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更隐蔽、更狠毒的方式。他不是要取丹,他要把她整个人都拿走。
“还有几个。”重九说,“我闻到了,在灵兽园外面,两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还有一个在正门口。”
云骥看着他。“你确定?”重九点头。“妖族的嗅觉不会错。”
云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将计就计。”
重九看着他。“怎么个将计就计?”
云骥看向沈一念。“他们想要你,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你’。”沈一念愣住。“什么意思?”云骥说:“你跟我走,藏起来。重九变成你的样子,留在灵兽园。等他们来,抓住他们,问出幕后主使。”重九笑了。“你是让我当诱饵?”云骥看着他。“你敢吗?”重九收了笑。“有什么不敢的?”他变成沈一念的样子。灰布衣裳,木簪,瘦削的肩膀,苍白的面孔。一模一样。连沈一念自己都愣住了。
“像不像?”重九开口,声音也是沈一念的声音。沈一念点头。“像。”重九笑了。“那就行了。”
云骥带着沈一念离开了灵兽园。他们没有走正门,从后墙翻出去,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座偏僻的院子。那是云骥的别院,平时没人来,很安静。他让沈一念住在里面,关上门,布下禁制。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哪也别去。”
沈一念点头。云骥转身要走,沈一念叫住他。“云仙人。”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小心。”她说。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走了。
沈一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想起重九变成她的样子,站在灵兽园里,等着那些人来抓他。她想起云骥说“将计就计”,想起他说“抓住他们,问出幕后主使”。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抓住,不知道幕后主使是不是丹辰子。她只知道,有人要抓她,有人要杀她,有人要把她当成东西一样抢走。她坐在那里,攥着衣角,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