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骥闭关的第十五天，终于静下来了。不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了，是它们自己走了。像潮水一样，来的时候汹涌澎湃，去的时候悄无声息。他坐在剑阁里，调息打坐，灵气在经脉中运行了三十六个周天，心无杂念。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他以为他把沈一念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灵兽园的方向影影绰绰。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不看了。他转过身，走回剑架前，拿起那把青锋剑。剑很凉，握在手心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他握紧剑柄，走出剑阁，站在练剑场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他起手，第一式，“清风徐来”。剑走轻灵，如风吹柳絮。他心无杂念。第二式，“流水无痕”。剑势绵密，如水过石隙。他心如止水。第三式，“落雪无声”。剑意清冷，如雪落荒原。他什么都忘了。第四式，“残月如钩”。剑光一闪，如月牙弯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练完一遍，收了剑，走回剑阁。闭关结束了。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口的弟子看见他，行礼。“大师兄。”他点点头，走下台阶，走过正殿，走过广场，走过那道剑形石碑。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的脚带着他走，走到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他停下来，看着那条路。路的尽头是灵兽园。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灵兽园门口，没有人。他走进去，里面很安静。那些灵兽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溜达，有的在打架。三眼灵猴蹲在栅栏上，歪着头看他。赤焰虎趴在最里面的棚子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他走过一间又一间棚子，走到最里面。那块石头上没有人。她不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空空的石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被掏走了，留下一个洞。
他转身，走出灵兽园，走到杂役院。周大娘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愣了一下。“云大师兄？你找一念？”他点头。“她不在。”周大娘说，“去阵法宗了。这几天天天去，素宗主的女儿来接她。”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阵法宗。素还真。他想起素还真以前害过她，想起素还真把证据匿名交给他，想起素还真站在石碑下面、远远看着沈一念的样子。他不知道素还真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让沈一念一个人去。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很急。白衣飘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石头绊倒。他稳住身子，继续走。走过杂役院，走过那道剑形石碑，走过广场，走下台阶。他走到天枢剑派门口的时候，值守的弟子看见他，行礼。“大师兄。”他没理。他祭出飞剑，跃上去，剑光一闪，朝阵法宗飞去。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飞剑上，看着前方。阵法宗越来越近，那些青灰色的楼阁，那些方方正正的棋盘格子，那些高高低低的石柱。他看见了。他看见沈一念站在阵法宗门口，和素还真说着什么。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他看着她笑，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喜欢。他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他不想把她忘了。他忘不掉。他试了十五天，试了三百六十五个时辰，试了无数遍。他忘不掉。她的脸刻在他脑子里，她的声音刻在他心里，她的味道刻在他魂魄里。他忘不掉。他不想忘了。
他落在阵法宗门口，收了飞剑，站在那里。沈一念看见他，愣住了。“云仙人？你出关了？”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瘦了。脸更白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睛下有青黑。她的手上有新的口子，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了。他看着那些口子，心里疼。
“你怎么来了？”她问。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来找你。”
沈一念愣住。“找我？找我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也不亮，甚至有点浑浊。但那里面有东西。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喜欢那双眼睛。他喜欢她。他喜欢她瘦削的脸，喜欢她苍白的嘴唇，喜欢她乱糟糟的头发，喜欢她手上那些口子，喜欢她啃窝头的样子，喜欢她蹲在赤焰虎面前摸它脑袋的样子，喜欢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天边发呆的样子。他喜欢她的一切。
沈一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对的。又抬起头，看着他。“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他摇头。“没事。”
沈一念看着他，不太信。但她没问，只是说：“那你站那儿吧，我跟阿素说句话。”
她转身，和素还真说了几句什么。素还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阵法宗。沈一念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走吧，”她说，“回去。”
他点头。他们一起走，走过那道山涧，走过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路。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走在她旁边，也走得很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走着。
走到灵兽园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他。“你真的是来找我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头。“是。”
沈一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因为我想见你。”
沈一念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已经很破了，大拇指的地方磨出了一个洞。她攥着衣角，手在抖。
“你胡说什么。”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