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在假山上蹲了一夜。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星星亮了又灭,风吹过来又吹过去。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看着灵兽园门口,看着云骥和沈一念站在那里,四目相对,看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握着手。他看见她把他的碎发别到耳后,看见她耳朵红了,看见他笑了。他看见了所有的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有一个朱果,是给她留的。他每天都会给她留一个,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从来没有断过。今天这个,她不会要了。不是她不要,是他不想给了。他有别人给了。那个人不是他,是云骥。那个冷冰冰的仙人,那个话少得像哑巴的仙人,那个站在灵兽园门口、看着她、站了一整天的仙人。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他们互相喜欢。而他,只是一个朋友。一个嘴贱的、整天吃朱果的、断了一条尾巴的红毛狐狸。
他跳下假山,走出灵兽园,走出天枢剑派,走到天墟城最偏僻的那家酒馆。老板认识他,看见他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搬了两坛酒放在桌上。他拍开泥封,抱起坛子,仰头就灌。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他的红袍子。他没有擦,只是灌着,灌到呛了,咳嗽几声,继续灌。
他想把心里那个东西浇灭。那个东西叫喜欢。它像火一样烧着他,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睡不着觉,烧得他一闭上眼就是她的脸。那张脸不好看。瘦削,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但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他觉得好看。比任何人都好看。
他放下坛子,趴在桌上,脑子里全是她。她蹲在赤焰虎面前,隔着栅栏摸它的脑袋。她坐在那块石头上,啃着窝头,看着天边发呆。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自己找块布包上,一声不吭。她被人陷害关进地牢,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站在那里,手在抖,但没有哭。她站在月光下,灰布衣裳,木簪,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说“重九,你喝多了”。她伸出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她说“以后别断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是很多,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桌上,滴在酒里。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净。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他蹲在假山上,懒洋洋的,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她。她端着半个窝头,站在假山下面,仰着头看他。她伸手想摸他,他张嘴就咬。没咬到,她躲开了。他们在园子里追打起来,他变成人形,笑得前仰后合。她站在那里,灰布衣裳,木簪,乱糟糟的头发,说“我管你是谁,咬人不对”。他那时候觉得她有趣。一个凡人,敢追着他咬,敢跟他顶嘴,敢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害怕,不是讨好,是那种“你错了就是错了”的眼神。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觉得有意思。
后来他天天去灵兽园。美其名曰“监督人类有没有虐待灵兽”,其实就是去看她。看她喂灵兽,看她啃窝头,看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自己找块布包上,看她被管事责骂时低着头不说话、转头又去干活。他觉得她有意思,想逗她玩。给她带朱果,帮她搬饲料,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他以为他只是觉得她有趣。他以为他只是无聊,找个玩伴。他以为他只是习惯了她。
直到那天夜里,魔道的人潜入灵兽园,要掳走她。他冲进棚子,看见那个人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干草堆上。她浑身发抖,眼睛里有恐惧,但她没有叫,没有哭,没有求饶。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当时没有想什么,只是冲上去,一刀砍断了那个人的脖子。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她,问“没事吧”。她摇头。后来他护着她往外跑,被另一个黑衣人拦住。他断了一条尾巴,爆发出化神期的战力,把那个人重创。他看见自己的尾巴垂下来,软绵绵的,像断了骨头。疼,很疼。但他没有叫,只是咬着牙,继续打。因为她在后面。她躲在假山后面,看着他。他不能倒。他倒了,她就完了。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不想让她受伤。不是“觉得她有趣”,不是“想逗她玩”,是“不想让她受伤”。这两个不一样。
他又灌了一坛。酒意上头,眼前的东西开始晃。他站起来,晃了晃,扶着桌子站稳。老板走过来。“客官,你喝多了,要不就在我这歇一宿?”他摇头。他要回去。回去看看她。不是去看她和云骥在一起的样子,是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又在啃窝头,看看她是不是又被猴子抓了,看看她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他想去看看她,只是看看。
他走出酒馆,夜风一吹,酒意更浓。他踉踉跄跄地走过街道,走过那道城门,走过那条通往天枢剑派的路。路上没有人,只有月亮,只有风,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歪歪斜斜的,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他走到灵兽园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她不在。那块石头上没有人,赤焰虎的棚子前没有人,五角鹿的棚子前没有人。她在棚子里,睡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间破棚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假山后面,变成狐狸,蹲在那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灵兽园里亮堂堂的。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他娘说过的话。“我们狐族,一生只能爱一次。爱了,就再也忘不掉。不管那个人在不在,不管那个人爱不爱,不管那个人是死是活,那份感情永远在那里,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头里,刻在血里,刻在魂魄里。”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喜欢她。一辈子只能喜欢这一次。他不后悔。他从来都不后悔。认识她,喜欢她,为她断尾巴,为她挡刀,为她喝得酩酊大醉,为她哭得像个孩子。他不后悔。他只是有点难过。难过她喜欢的人不是他。难过他只能当朋友。难过他要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藏一辈子。
天亮了。他站起来,变成人形,走进灵兽园。她已经在喂灵兽了。赤焰虎、黑狼、五角鹿、赤翎雉、三眼灵猴。一间一间地喂过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站在灵兽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
“恭喜啊。”他说。
沈一念转过头,看见他站在身后,愣了一下。“什么?”
他笑了。“别装了,我都看见了。”
沈一念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你……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天。”他说,“在灵兽园门口。”
沈一念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衣角,手在抖。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别说了,我都懂。”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难过,不是失望,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她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释然。他放下了。他把她放下了。
“我娘说过,”他说,“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看着她幸福,就够了。”
沈一念的眼眶红了。
“你幸福吗?”他问。
沈一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重九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没有泪。
“那就好。”他说。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哭什么,”重九说,“我又不是死了。”
他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以后,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