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从桃花林退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那片粉色的光在身后渐渐暗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灭。她站在雾气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桃花林还在，花瓣还在飘落，那个穿嫁衣的女子还站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废墟。

将军还站在那里，提着灯。他好像从来没有移动过，像这片废墟的一部分。沈一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见到她了。”将军问：“谁？”“绣娘。”沈一念说，“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站在桃花林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将军沉默了一会儿。“你跟她说话了？”沈一念点头。“她问我，你知道他不会来，为什么还要等？我说，因为除了等，我什么都没有了。”将军的灯亮了一下。

“第二块残片在她手里。”将军说。沈一念看着他。“你确定？”将军点头。“我感觉得到。那块残片在她幻境的最深处。拿到它，就能离开她的领地。拿不到，就会永远困在里面。”沈一念问：“有人拿到过吗？”将军沉默了很久。“没有。”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进去的人，都出不来？”

将军点头。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完全透明了，看不见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但看不见。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还能感觉到疼。还没完全变成它们。她必须快一点。

“我要去。”她说。将军看着她。“你会死在里面。”沈一念抬起头。“也许不会。”“也许会的。”“那我也要去。”

将军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提着灯，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那盏灯递给她。“带上这个。”沈一念愣住。“给我？”“嗯。”将军说，“记忆之火，能帮你记住自己是谁。不会迷失。”

沈一念看着那盏灯。铜做的灯，很旧，上面刻满了花纹。灯里燃烧着一缕蓝色的火焰，很小，但很亮。她伸出手，接过灯。灯很暖，暖得她手心发烫。

“你呢？”她问，“你怎么办？”

将军看着她。“我等。”沈一念心里一酸。“等什么？”“等你回来。”将军说。

沈一念的眼眶热了。她想起娘，想起娘等爹回来的样子。娘也等过，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将军也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会回来的。”沈一念说。将军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灯亮了一下，蓝色的火焰跳得很高，很高。

沈一念提着灯，转身，走进雾气里。这一次，她没有回头。身后，将军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风吹过来，呜呜响。他的手里空了，没有灯，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等了一辈子。

沈一念在雾气中走了很久。灰雾很浓，浓得像墨。她提着灯，蓝色的火焰在雾气中跳动，像一颗迷路的心。那些黑影还在，在她周围游荡，不敢靠近，也不离开。它们怕那盏灯。灯能照亮它们，也能烧死它们。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不是蓝色的，是粉色的，很柔，像桃花。她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她又看见了那片桃花林。花瓣飘落如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粉白色的花瓣，柔柔软软的，像地毯。那个穿嫁衣的女子还站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背对着她。

沈一念站在桃花林边缘，看着那些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一旦踏入，就可能永远出不来。她会困在这里，困在绣娘的记忆里，困在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里。她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要来，忘了要到哪里去。她会变成那些黑影，在雾气中游荡，等着下一个猎物。

但她必须进去。第二块残片在里面。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脚下的花瓣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她又迈出一步。花瓣没过了她的脚踝。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花瓣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没过了她的膝盖，她的腰，她的胸口。她感觉自己在下沉，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她举起手里的灯，蓝色的火焰跳动着，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我不会忘。”她说，“我叫沈一念。青山村来的，灵兽园喂灵兽的。我娘叫沈青黛。我朋友叫重九，叫云骥，叫素还真。我要找到《洗炼簿》，要修复洗炼池，要回去见他们。”

她走得更快了。花瓣在她身边飞舞，像无数只蝴蝶。那些蝴蝶是粉白色的，翅膀上带着露水，闪着光。它们在她周围转来转去，像在跳舞。沈一念不理它们，只管走。她要找到绣娘，找到那块残片，找到答案。

走了很久，她终于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下。那个穿嫁衣的女子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沈一念停下来，站在她身后。

“我来了。”她说。

女子转过身。她的脸很美，眼睛很大，嘴唇很红，但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她看着沈一念，看着她手里的灯，看着她透明的手。

“你带了灯。”她说。

沈一念点头。“将军给我的。”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来过这里。”

沈一念愣住。“将军？”

“很久以前。”女子说，“他也想找《洗炼簿》。他走进我的幻境，走到这棵树下，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沈一念问：“他拿到残片了吗？”

女子摇头。“他没有进去。”

“为什么？”

“因为他怕。”女子说，“他怕困在这里，怕忘了自己是谁，怕再也出不去。所以他走了。”

沈一念沉默了。她想起将军说的话。“进去的人，都出不来。”他试过，但他没有进去。他怕了。他不是怕死，是怕忘了。他已经忘了太多，他不能再忘了。

“你不怕吗？”女子问。

沈一念看着她。“怕。”

“那为什么还要进来？”

沈一念想了想。“因为有人在等我。”

女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美，但很悲伤。“也有人等过我。”

沈一念问：“谁？”

女子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那片桃花林。花瓣飘落如雨，落了她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