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从绣娘的领地里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累。那种累到骨子里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累。她靠在出口的石壁上，喘着粗气，手里还握着那两块玉简。尘缘，等待。两块了。她还要找五块。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还要经历什么。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雾气在她周围翻滚，灰白色的，像棉花，又像云。那些黑影还在，在她周围游荡，不敢靠近，也不离开。她不理它们，把玉简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然后站起来，准备继续走。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从雾气里冲出来，跑得很快，很快，红袍子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下有青黑，像几天没睡。他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敢自己跳下来！”

沈一念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酒味，不是汗味，是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和她的一样。她想起自己把那块帕子放在怀里，贴着心口。那是他的帕子，皱巴巴的，上面有朱果的汁水。她一直没还。她不是忘了，是不想还。她想留着，贴着心口，闻着上面那股淡淡的香味。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她喜欢那个味道。

“重九？”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重九松开她，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脸上有泪痕。他哭了。他一个化神期的大妖，活了那么多年，从来不会哭。现在他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骨粉上。

“你瘦了。”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也哭了。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你怎么也来了？”

重九擦了一把脸。“来找你。还有云骥和那个冷面女。”

沈一念心里一暖，又担心起来。“他们呢？”

重九摇头。“失散了。坠下来的时候，一股力量把我们甩向不同的方向。我落在桃花林里，云骥落在荒原上，素还真落在废墟里。”

沈一念的心提了起来。“他们没事吧？”

重九想了想。“应该没事。云骥是元婴期剑修，素还真是阵法天才。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死。”

沈一念看着他。“你呢？你没事吧？”

重九笑了。“我能有什么事？我九条尾巴呢，断几条还能长。”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又断尾巴了。他的脸色很白，比平时白，比云骥还白。他的眼睛下有青黑，像几天没睡。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那种累到极点的抖。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握紧，他也握紧。

“以后别断了。”她说。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沈一念松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简，摊在手心。翠绿色的，泛着淡淡的光。“我找到了两块。”重九看着那些玉简。“尘缘？等待？”沈一念点头。“还有五块。在更深处。”重九问：“怎么去？”沈一念指着前方。“那边。稚子的领地。第三块残片在他手里。”

重九看着她。“你一个人去？”

沈一念点头。

重九摇头。“我陪你。”

沈一念看着他。“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脸色很白。”

“天生就白。”

“你手在抖。”

“冷的。”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逞强。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多疼多累，都说没事。她叹了口气。“走吧。”

两个人转身，走进雾气里。重九走在前面，沈一念跟在他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红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但每一步都很稳。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他蹲在假山上，懒洋洋的，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她。她端着半个窝头，站在假山下面，仰着头看他。她伸手想摸他，他张嘴就咬。没咬到，她躲开了。他们在园子里追打起来，他变成人形，笑得前仰后合。她站在那里，灰布衣裳，木簪，乱糟糟的头发，说“我管你是谁，咬人不对”。他那时候觉得她有趣。一个凡人，敢追着他咬，敢跟他顶嘴，敢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害怕，不是讨好，是那种“你错了就是错了”的眼神。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觉得有意思。后来他天天来灵兽园。美其名曰“监督人类有没有虐待灵兽”，其实就是来看她。看她喂灵兽，看她啃窝头，看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自己找块布包上，看她被管事责骂时低着头不说话、转头又去干活。他给她带朱果，帮她搬饲料，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她以为他只是无聊，找个玩伴。她以为他只是习惯了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喜欢她。喜欢到不敢说，喜欢到憋不住，喜欢到喝得酩酊大醉，跑来抱着她哭。喜欢到断了一条又一条尾巴，笑着说不疼。

“重九。”她喊。

重九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沈一念看着他，看了很久。“谢谢。”

重九愣住。“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