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面前这个孩子,他的娘也走了。不是舍不得,是不要了。他病了,没钱治,她把他扔了。扔在这个池底,扔在这片雾气里,扔在这座废弃的村庄里。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他找了一辈子,找一个不要他的人。
“你恨她吗?”沈一念问。
孩子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给过我命。”
沈一念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想了想。“忘了。”
“那你记得什么?”
孩子想了想。“记得等。记得找。记得喊娘。”
沈一念伸出手,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娘。”他喊。
沈一念没有回答。她不是他娘。但她可以陪他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太孤单了。
孩子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骨粉上。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没力气了,才慢慢停下来。
“你该走了。”他说。
沈一念松开他,看着他。“去哪?”
孩子指着前方。“那边。因果之池。你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沈一念问:“你怎么知道?”
孩子笑了。“因为我是执念。你忘了的东西,都在我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她。巴掌长,两指宽,通体翠绿,泛着淡淡的光。沈一念接过来,玉简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翻过来,看见上面浮现出两个字——“执念”。执念。第三块。
沈一念把玉简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里已经有三块了。尘缘,等待,执念。她还要找四块。
“谢谢你。”她说。
孩子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沈一念愣住。“谢我什么?”
孩子看着她。“谢谢你,让我叫了一声娘。”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很柔,像月光。那些光从他身体里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他的身体渐渐变透明了,像冰在融化,像雪在消融。他站着的村庄也变成了光,和他的身体一起消散。
沈一念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心疼。他等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喊了一辈子。没有人应他。她应了。就一会儿。他满足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雾气里。身后,那座村庄还在,那间破屋子还在。但那个孩子不在了。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