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站在雾气里，手里握着那本《洗炼簿》。她的手在抖，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盯着最后一页上那个名字——沈青黛。她娘的名字。旁边那行小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眼睛里：“以此女为引，可重铸洗炼池。”她不是钥匙，她是祭品。她娘当年偷走的，不是丹药，而是她的命。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重九站在她旁边，红着眼睛，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沈一念。”重九喊。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脸上有泪痕。他哭了。他一个化神期的大妖，活了那么多年，从来不会哭。现在他哭了。
“我找到云骥了。”他说。
沈一念愣住。“在哪？”
重九指着前方。“那边。一座深坑。坑底有一面巨大的镜子。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一念的心猛地一沉。她松开重九的手，朝那个方向跑去。跑得很快，很快。重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条线，跑进雾气里。雾气很浓，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她没有停，一直跑。脚下的骨粉被她踩得沙沙响，像在催促她。快一点，快一点。不知跑了多久，雾气渐渐散了。眼前出现一座深坑，很大，很深，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坑底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如水波荡漾，泛着幽幽的光。镜子前跪着一个人，白衣如雪，一动不动。
沈一念冲下去，跑得跌跌撞撞，差点摔倒。她跑到他面前，跪下来，抱住他。“你怎么了？”
云骥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满是血丝。他的脸上有泪痕，他哭了。他一个仙人，活了三百多年，从来不会哭。现在他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骨粉上。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石头上。“前世，我杀了你。”
沈一念愣住。“什么？”
云骥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痛苦。他痛苦。痛苦了那么久，痛苦到忘了自己在痛苦什么，痛苦到忘了为什么要痛苦，痛苦到忘了痛苦了多少年。但他没有忘，他在痛苦。
“前世，”他说，“你是沈青黛。我的师妹。我们一起练剑，一起修行，一起长大。你怀了我的孩子。你偷了丹药，吞了，逃了。被仙门追杀，逃到青山村，隐姓埋名，生下了女儿。然后死了。死在一头金丹期的妖兽嘴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渡了劫，飞了升，被洗去了尘缘，忘了你，忘了你的脸，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什么都忘了。现在我想起来了。但你已经不在了。你死了。我连你的尸骨都没见过。”
沈一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是沈青黛。她是沈一念。她娘才是沈青黛。云骥前世杀的，是她娘。不是她。
“你杀的不是我。”沈一念说，“是我娘。”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她想起娘，想起娘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句“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以前不懂。现在她懂了。娘不是对不起她，娘是舍不得她。娘舍不得她，所以不等了。娘要活着，要陪她长大，要看着她嫁人，要抱上外孙。但娘没有等到。她死在了妖兽手里，死在了青山村，死在了那个中元节的夜里。而那个让她怀孕的人，那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跪在她面前，哭着说“我想起来了”。
“你恨我吗？”云骥问。
沈一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摇头。“不恨。”
云骥愣住。“为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因为我娘不恨你。”
云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她等了你一辈子。”沈一念说。
云骥点头。“我知道。”
“她到死都在等你。”
“我知道。”
“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云骥没有说话。他抱着她，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抖一抖的。重九站在坑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素还真也站在坑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
过了很久，云骥松开她，擦干眼泪，站起来。他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白衣如雪，但脸上全是泪痕。
“这是什么镜子？”沈一念问。
“前世镜。”云骥说，“能照见前世今生。”
沈一念看着那面镜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渴望。她想看看自己的前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神族转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命定之人，想看看自己是不是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她走到镜子前，伸出手，摸了摸镜面。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一圈圈的涟漪。然后，她看见了。不是自己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那张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大，嘴唇很红。她穿着白色的衣裙，头发用白玉簪绾着。她站在洗炼池边，看着那些飞升者一个一个走进去，看着他们被洗去尘缘，看着他们变成没有牵挂的人。她的眼中满是不忍。她想阻止，但她不能。那是天道，那是规矩，那是不能违背的东西。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忍着，痛着。
画面消失了。沈一念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人是初代神族。那个以身炼池的人。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她不是她。她们只是长得像。也许有血缘关系，也许没有。她不知道。
“你看见了什么？”云骥问。
沈一念摇头。“没什么。”
云骥看着她，不太信。但他没问。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走吧。”沈一念问：“去哪？”“找第七块残片。”云骥说。
沈一念从怀里掏出那本《洗炼簿》，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沈青黛的名字，旁边写着：“以此女为引，可重铸洗炼池。”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是钥匙。”她说，“我是祭品。”
云骥的手抖了一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