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愣住。“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
“你记得她的脸吗?”
重九沉默了一会儿。“记得。每天都记得。”
沈一念看着他。“你恨她吗?”
重九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给过我命。”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想起娘,想起娘说“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想起云骥,想起他说“你不是她”。她想起重九,想起他说“信你”。她想起那些人,那些帮她的人,那些替她挡刀的人,那些为她受伤的人。她不能死。她死了,他们就白做了。她要活着,要回去,要见他们,要做那件对得起自己的事。
她擦干眼泪,走得更快了。雾气在她周围翻滚,像活的一样。那些黑影还在,在她周围游荡,不敢靠近,也不离开。她不理它们,只管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彩色的,很亮,像彩虹。她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她看见了一扇门。门是彩色的,很高,很大,上面刻满了花纹。那些花纹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最后一道门。”素还真说。
沈一念问:“门后面是什么?”
素还真摇头。“不知道。但应该是出口。”
沈一念走过去,伸出手,放在门上。门很烫,烫得她手心发麻。她没有缩手,只是闭着眼睛,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涌动。那是娘留给她的,是那枚丹药的力量,是净化之力。还有依恋之力,因果之力,杀戮之力,宿命之力,道之力。六种力量在她体内交汇,融合,变成一种新的力量。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知道,那很强。她引导那股力量,流向手心,流向那扇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光明。不是灰蒙蒙的,不是黑暗的,是白的,很亮,很柔,像月光。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眯着眼睛,看见了一条路。路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的两旁开满了花,不是桃花,不是梅花,是野花。小小的,白白的,像星星。
沈一念迈出一步,走进光明里。云骥跟在她后面,重九跟在云骥后面,素还真跟在重九后面。四个人,一条线,走向那条路。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彩色的,很亮,像彩虹。他们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站在路边,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背对着他们。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
沈一念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猛地一颤。她认识这个背影。不是梦里,不是镜子里,是真的认识。那是她娘的背影。她娘活着的时候,每天都是这样。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做饭,洗衣,纳鞋底。她喊着“娘”,跑过去,抱住娘的腰。娘转过身,看着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娘。”沈一念喊。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她。那张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泪,不是笑,是别的什么。沈一念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爱。她爱她。爱了那么久,爱到死了,爱到变成了尘土,爱到变成了风。她还在爱。
“一念。”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跑过去,抱住娘。这一次,她没有穿过娘的身体。她抱住了。娘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但她的心很暖。
“娘,你别走了。”沈一念哭着说。
娘看着她,笑了。“娘不走。娘一直在你心里。”
沈一念摇头。“我要你在我身边。”
娘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娘在。娘一直都在。”
沈一念哭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在娘的肩窝里,不肯松手。娘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娘松开她,看着她。“你该走了。”
沈一念摇头。“我不走。”
娘笑了。“你必须走。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走不了了。”
沈一念问:“你要去哪?”
娘指着前方。“那边。一个很好的地方。没有妖兽,没有尘孽,没有洗炼池。只有花,只有风,只有阳光。”
沈一念看着她。“娘,你等我。等我做完事,我就去找你。”
娘看着她,笑了。“好。我等你。”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很柔,像月光。那些光从她身体里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她的身体渐渐变透明了,像冰在融化,像雪在消融。她站着的路也变成了光,和她的身体一起消散。
沈一念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希望。她看到了希望。她娘在等她。在一个很好的地方,没有妖兽,没有尘孽,没有洗炼池。只有花,只有风,只有阳光。她要去那里。要去找她娘。要告诉她,她做到了。那件对得起自己的事。
她擦干眼泪,转身,走进光明里。云骥跟在她后面,重九跟在云骥后面,素还真跟在重九后面。四个人,一条线,走向那条路。
远处,那盏灯还在发光。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它等着他们。等了一辈子。他们来了。这一次,他们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