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从洗炼池边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暖的。和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来的时候是深秋,风里带着凉意。现在是什么季节?沈一念不知道。她在池底待了多久?两天,两个月,两年?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哭喊。将军,绣娘,稚子,华胥。他们都在等她。她来了,又走了。他们还在等。
重九走在最后面。他的红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下有青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脸色很白,比平时白,比云骥还白。他的尾巴已经断了八条,只剩最后一条了。那条尾巴垂在身后,软绵绵的,像断了骨头。疼,很疼。他没有说。他从来不叫疼,不管多疼,都是笑着说“没事”。
沈一念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重九。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不是泪,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释然。他放下了。他把她放下了。
“重九。”她喊。
重九看着她。“怎么了?”
沈一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疼吗?”
重九愣了一下。“不疼。”
沈一念看着他。“骗人。”
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别哭了。我又不是死了。”
沈一念哭得更厉害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我就知道会这样。”重九说。“行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他。“习惯什么?”
重九笑了。“习惯看着你哭,看着你笑,看着你抱着别人。”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苍白的脸。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像变了一个人。
“我娘说过,”重九说,“我们狐族一生只能爱一次。我这次,算是爱过了。虽然没结果,但不后悔。”
沈一念看着他。“你后悔吗?”
重九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沈一念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重九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他伸出手,摸着自己的后背。那条最后一条尾巴,在他手里,软绵绵的,像断了骨头。他握住它,用力一扯。
血溅出来。不是慢慢地流,是猛地一喷,像泉水,像瀑布,像火山喷发。那些血溅在沈一念脸上,热乎乎的。她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那条尾巴,看着那条尾巴从根部断开,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白,看着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重九!”她喊。
重九笑了。“没事。不疼。”
沈一念冲过去,扶住他。“你疯了!”
重九看着她。“我没疯。我只是想给你一个东西。”
他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颗珠子。赤红色的,像血,像火,像太阳。那珠子在他手心里跳动着,像一颗心脏。
“这是我的命。”重九说。“带着它,就算死了,我也能护你一次。”
沈一念摇头。“我不收。”
重九看着她。“你必须收。”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