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从洗炼池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是池底那种灰蒙蒙的黑,是真正的黑,有月亮,有星星,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她站在池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就吱嘎响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是那些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但她的手不再透明了,是实的,有血有肉,有温度。她还活着。
云骥从她后面爬上来,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冰。他的脸很白,眼睛很深,里面有东西在闪。不是泪,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我们回来了。”他说。
沈一念点头。“嗯。”
重九从池边的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来。他的红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下有青黑。他断掉了九条尾巴,一条都不剩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站都站不稳,但他还是在笑。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他还是在笑。
“你们抱够了没有?”他问。“我也要抱。”
沈一念看着他,笑了。她松开云骥,走过去,抱住重九。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你还活着。”她说。
重九笑了。“当然活着。我九条尾巴呢,断几条还能长。”
沈一念看着他。“你一条都没有了。”
重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一念看着他。“因为你骗人的时候,眼睛会眨。”
重九看着她,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素还真从池边的雾气里走出来。她的素衣也湿了,头发也乱了,脸上也有灰。但她站得很直,眼睛很亮,脸上没有泪痕。她看着沈一念,云骥,重九,看了很久。
“外面过去了两个月。”她说。
沈一念愣住。“两个月?”
素还真点头。“四大仙门乱成一团。我们被通缉了。”
云骥的手抖了一下。“什么?”
素还真看着他。“叛逃仙门,擅自闯入禁制,勾结妖族,勾结魔道。每一条都是死罪。”
重九笑了。“那正好。反正我也不想回去了。”
云骥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脸很白,眼睛很深,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说“去吧,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天枢剑派的弟子”。他以为那只是一句话,以为师父只是生气,以为过几天就会消气。他没有想到,师父是认真的。他被通缉了,回不去了。
沈一念看着他。“你后悔吗?”
云骥看着她。“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选了你。”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她想起娘,想起娘选了留下,死了。她想起云骥,想起他选了她,被通缉了。她想起重九,想起他选了帮她,断掉了九条尾巴。她想起素还真,想起她选了守着,差点死在池底。他们都选了她,都付出了代价。她不能让他们白付。
她擦干眼泪,转过身,看着洗炼池。池水不再是墨色的了,是蓝色的,很蓝,很清,像天空。池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灰色的,不是黑色的,是彩色的,很亮,很柔,像彩虹。那是尘缘的归处,不是被洗去,而是被安放。那些被洗去尘缘的人,那些忘了自己是谁的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可以来这里,找到自己,想起来,等到了。
“你做到了。”云骥说。
沈一念点头。“我做到了。”
“洗炼池变了。”
“嗯。尘缘不再被洗去,而是被安放。”
云骥看着她。“那以后就没有飞升了?”
沈一念想了想。“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被洗去的人,可以找回自己。”
重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那我们现在去哪?”
沈一念看着他,想了想。“回去。回灵兽园。赤焰虎还没喂呢。”
重九笑了。“你总是这样。”
沈一念看着他。“哪样?”
“不管多难,不管多累,不管经历了什么。你总是想着回去,想着那些灵兽,想着那些人,想着那些等着你的人。”
沈一念看着他。“因为有人在等我。”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天枢剑派的钟声,是四大仙门的警钟。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催命。沈一念转过头,看着那个方向。天边有火光,有剑光,有无数人影在晃动。那是追兵,四大仙门的追兵。他们来了,来抓他们,来杀他们,来把他们关进镇魔塔。
“来得真快。”重九说。
云骥握紧剑柄。“我去挡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