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从后山密道跑出来的时候,身后已经全是喊杀声了。不是一个人的喊杀声,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像雨点打在屋顶上。沈一念跑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断剑,云骥跟在她后面,重九跟在云骥后面,素还真走在最后。他们跑过那些树林,跑过那些山涧,跑过那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树枝刮破了她的衣服,石头硌疼了她的脚,风灌进她的嗓子,像刀割一样疼。她没有停,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跑不掉了。
重九的伤势还没好。他断掉了九条尾巴,一条都不剩了,修为从化神期跌到了金丹期,站都站不稳。他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只断了腿的狐狸。沈一念扶着他,他靠在她身上,喘着气。
“别管我,”他说,“你先走。”
沈一念看着他。“我不走。”
“你会死的。”
“也许不会。”
“也许会的。”
沈一念看着他。“那我也要陪你。”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
“你真是个傻子。”他说。
沈一念也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云骥在后面断后。他一个人,一把剑,面对着几百个追兵。他挡在密道口,剑光如雪,衣袂飘飘。那些追兵冲上来,他斩倒一个,又冲上来两个。斩倒两个,又冲上来四个。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的白衣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的胳膊上,腿上,背上,全是伤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结了痂。他没有停,不能停。停了,他们就跑不掉了。
“走!”他喊。
沈一念回头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是血,看着他剑光越来越慢,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云骥!”她喊。
“走!”他又喊。
沈一念转过身,扶着重九,继续跑。素还真跟在后面,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在地上画几道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那是隐藏阵法,可以遮住他们的气息,让追兵找不到他们。但每布一阵,她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阵法消耗的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命。
“素还真。”沈一念喊。
素还真没有回头。她低着头,画着符文。一笔,两笔,三笔。每一笔都在她心上划一道口子。疼,很疼。她没有喊,只是咬着牙,继续画。
逃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那些人不知道是被云骥挡住了,还是被素还真的阵法迷住了,还是追累了。总之,他们不追了。身后没有喊杀声了,没有脚步声了,没有剑光了。只有风,呜呜响,像在哭。
四个人在一处山谷中停下来。山谷很小,很偏,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溪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沈一念把重九扶到石头旁边,让他坐下。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下有青黑。他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喘着气。
“你歇着。”沈一念说。“我去找点水。”
重九没有回答。他太累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一念走到溪边,蹲下来,捧起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洗了洗脸,又洗了洗手。手上的口子还在,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看着那些口子,想起在灵兽园的日子,想起那些灵兽,想起那块石头,想起那个窝头。她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想回去。她还有事要做,还要改变这个世界,还要让那些被洗去尘缘的人找到自己。她不能回去。
她站起来,捧着一捧水,走回重九身边。她把水递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他的红袍子。他没有擦,只是闭着眼睛,靠在石头上。
“好点了吗?”沈一念问。
重九点头。“好多了。”
沈一念看着他。“骗人。”
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一念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不是旧的,是新的,红的,新鲜的。那是琴无弦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她把朱果递到重九嘴边。
“吃吧,甜的。”
重九看着那颗果子,愣住。“哪来的?”
“琴无弦给的。”
重九接过朱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掉。
“甜吗?”沈一念问。
重九点头。“甜。”
沈一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