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骥睡着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睡着了。在池底，他不睡。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怕睡着了就醒不来，怕醒来了就找不到她，怕找到她了发现是一场梦。现在他睡着了。太累了，从池底出来就没歇过。又是被追杀，又是逃亡，又是断后。他一个人，一把剑，面对着几百个追兵。他的白衣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的胳膊上，腿上，背上，全是伤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结了痂。他没有叫过疼，没有皱过眉，没有停下过。现在他睡着了，靠着洞壁，头歪着，呼吸很匀。

他做梦了。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山上。山很高，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山上有座宫殿，宫殿很大，大到看不见边。宫殿里有很多人，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用玉簪绾着。他们在说话，在笑，在争论什么。他听不清，也看不清。他站在宫殿门口，看着那些人，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他来过这里，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梦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弟。”

云骥转过身，看见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黑玉簪绾着，面容俊美，但眉眼间带着阴鸷。他看着云骥，笑了。

“师兄。”云骥说。

那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云骥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

“你瘦了。”他说。

云骥愣住了。“什么？”

那人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他不敢。怕这是一场梦，怕他碰了他，他就消失了。他看着云骥，看了很久。

“你忘了。”他说。“你什么都忘了。”

云骥看着他。“忘了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宫殿里。云骥跟在他后面，追着他，喊他，但他不回头，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云骥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失落。他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他想不起来了。

画面转了。他站在一座山峰上，看着远处。那里有一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裙，头发用白玉簪绾着，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他认识这个背影。不是梦里，不是镜子里，是真的认识。那是沈青黛，他的师妹，他前世的爱人，沈一念的母亲。她站在那里，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云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青黛。”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青黛。”他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头。他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大，嘴唇很红。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泪。

“你来了。”她说。

云骥点头。“我来了。”

“你忘了我。”

云骥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没有忘。”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像黄连。“你忘了。你什么都忘了。你忘了我的脸，忘了我的名字，忘了我说的每一句话。你忘了。”

云骥摇头。“我没有忘。我想起来了。在池底，在那面镜子前，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你的脸，记得你的笑，记得你哭的样子，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没有忘。”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美，不再悲伤了。

“谢谢你。”她说。

云骥愣住。“谢我什么？”

她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知道，你没有白活。”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很柔，像月光。那些光从她身体里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她的身体渐渐变透明了，像冰在融化，像雪在消融。

云骥伸出手，想抓住她。“别走！”

她笑了。“我走了。你好好活着。”

她消失了。云骥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心里空落落的。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只有风，呜呜响，像在哭。

画面又转了。他站在一座大殿里，面前坐着一个老人。那老人穿着白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看着云骥，眼中满是失望。

“你选了她。”老人说。

云骥点头。“我选了她。”

“你会后悔的。”

云骥摇头。“不会。”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去吧。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天枢剑派的弟子。”

云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不孝。”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大殿。身后，老人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泪。他没有看见。

画面又转了。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全是雾气，灰白色的，像棉花，又像云。远处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道袍，头发用黑玉簪绾着，背对着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云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师兄。”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深。他看着云骥，笑了。

“你来了。”他说。

云骥点头。“我来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云骥想了想。“墨无痕。我的师兄。”

墨无痕笑了。“你还记得我。”

云骥点头。“记得。”

“记得什么？”

云骥想了想。“记得你教我练剑，记得你帮我疗伤，记得你给我讲故事。记得你是天资最绝世的人，记得你性情孤傲，唯独对我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