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溪边,那封信摊在石头上。纸很薄,很轻,风一吹就飘起来。沈一念伸手按住它,手指在那些字迹上轻轻划过,一笔一划,都是墨无痕的笔迹。三个人都看着他的动作。
沈一念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云骥。
“这是陷阱,不能去。”她说。
云骥没有说话。重九也开口了,咬了一口朱果,嚼得咯嘣响。“魔道至尊的话能信?鬼才信。他让你一个人去,你一个人去了,他把你杀了,谁都不知道。我们连收尸都找不到地方。”云骥还是没有说话。素还真想了想,说:“断魂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真是陷阱,去了就是送死。”她看着云骥,“他选在那里,不是没有原因的。”
三个人,三张嘴,三种声音,都在说——不能去。云骥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落款——墨无痕。他想起前世,想起他师兄的脸,温柔,冷硬。想起他教他练剑,帮他疗伤,给他讲故事。想起他爱上沈青黛,而沈青黛爱他。想起他在渡劫时暗中做手脚,引动她的心魔。想起她求他杀了她。他杀了。他恨他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有些事,总要了断。
“我必须去。”他说。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重九的朱果掉在地上。素还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不是淡,是别的什么。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理解。她理解他,理解他必须去,理解他有些事总要了断。她也一样,了断了父亲,了断了阵法宗,了断了那些她曾经以为永远放不下的东西。
“那我陪你去。”沈一念说。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握紧。
云骥摇头。“他说了,一个人。”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她想起娘,想起娘说“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想起华胥,想起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没有白等”。她想起琴无弦,想起她说“你比她幸运。她有众生,却无一人;你有他们三个,足够了”。她有他们三个,她有云骥。她不能没有他。
“你会回来的,对吗?”她问。
云骥看着她。“会。”
“你保证?”
云骥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我保证。”
沈一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
云骥看着她。“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重九从地上捡起朱果,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他看着云骥,看着那张很白的脸,看着那双很深的眼睛。他知道他拦不住,就像他拦不住沈一念跳进池底,拦不住素还真以自身为阵眼,拦不住琴无弦独战四大仙门。他们都是这样的人,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你去吧。”重九说。“你死了,我替你收尸。”云骥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不会死的。”重九也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骗人。”
素还真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水里的倒影。水很清,能看见她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深。她看着那张脸,想着云骥要去的地方。断魂崖,她在阵法宗的古籍里见过。那是天墟城北边的一座孤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能上去。易守难攻,易进难出。如果墨无痕在那里设了陷阱,云骥去了就是送死。但他还是要去,她拦不住,也不想拦。她只是担心,担心他回不来。担心他回来了不是原来的他,担心他再也笑不出来。
“素还真。”云骥喊。
素还真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她。”
素还真的手抖了一下。“你自己照顾。”
云骥笑了。“我会的。”
他站起来,走出山谷。沈一念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没有追,没有喊,没有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重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会回来的。”
沈一念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重九想了想。“因为他舍不得你。”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你哭什么?”重九问。“他又没死。”
沈一念看着他。“我忍不住。”
重九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塞进她手里。“吃吧,甜的。”
沈一念看着那颗果子,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掉。
“甜吗?”重九问。
沈一念点头。“甜。”
重九笑了。“那就别哭了。”
沈一念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你脸上是什么?”
“汗。”
“大早上哪有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