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的阵法被破了。那些石柱裂开了,碎石散落一地,符文黯淡了,不再发光。那些幻象消失了,沈一念和素还真从里面走出来。她们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浑身都在发抖。但她们活着,没有变成干尸,没有被困在幻象里,没有忘了自己是谁。她们走了出来。
素问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怒。他怒了,怒她们破了阵,怒她们逃了出来,怒她们让他功亏一篑。他等了那么久,布了那么大的阵,杀了那么多人,眼看就要成功了。她们来了,破了阵,放走了那些弟子,毁了他的一切。他恨她们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输了,输给了自己的女儿,输给了她的朋友,输给了她们的坚持。
素还真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下有青黑。他老了,老了很多。从她离开阵法宗到现在,不过几个月,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头发白了,背驼了,手在抖。但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怒。他怒她,怒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阻止他,为什么要让他功亏一篑。
“爹。”素还真喊。
素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她瘦了,瘦了很多。他心疼了,心疼她,心疼她从小没有母亲,心疼他把她变成怪物,心疼她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但他不能收手,他收不了,已经晚了。他杀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孽,回不了头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还真’吗?”他问。
素还真愣住。“为什么?”
素问看着她。“返璞归真。我希望你能活成真正的自己。可我没有做到,我活了一辈子,都是为了你母亲。”
素还真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案几后面,低着头,写着什么。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他抱起她,放在膝上,笑着问:“今天学了什么?”她说,“学了阵法。”他问,“学会了吗?”她点头。“学会了。”他笑了。“真聪明。”她笑了。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世上最好的人,最厉害的人,最疼她的人。现在她知道了,他是世上最苦的人,最傻的人,最可怜的人。他活了一辈子,都是为了母亲。他爱她,爱了那么久,爱到疯了,爱到杀了人,爱到造了孽。他回不了头了。
“父亲,母亲她……真的愿意你这样做吗?”素还真问。
素问愣住。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他想起妻子,想起她也是这样,善良,倔强,见不得别人受苦。她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跳进河里,差点淹死。他骂她,她笑了。“我没事。”她说。他心疼了,心疼她,心疼她总是为别人着想,从来不为她自己。她那么善良,那么温柔,那么爱他。她不会愿意他用这么多人命去换她,她不会愿意他变成疯子,她不会愿意他造那么多孽。她只会说,“我没事。”然后笑着,看着他,等着他。
“她那么善良,”素还真说,“她不会愿意你用这么多人命去换她。”
素问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他看着女儿,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眼里的泪。他想起妻子,想起她死的那天,他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别哭了。”她说。“我还活着。”他摇头。“你骗人。”她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哭得更厉害了。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没有力气了。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握紧,她也握紧。
“照顾好女儿。”她说。
他点头。“嗯。”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她闭上眼睛,走了。他抱着她,哭了一夜。第二天,他把女儿抱在怀里,看着她的小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她像她母亲,一模一样。他给她取名“还真”,返璞归真。他希望她能活成真正的自己,不要像他一样,一辈子为了别人,忘了自己。他没有做到,他活了一辈子,都是为了她母亲。他忘了自己,忘了女儿,忘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他回不了头了。
“爹。”素还真喊。
素问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收手吧。”
素问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素还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父亲。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素问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爹。”她喊。
素问看着她。“什么?”
“谢谢你。”
素问愣住。“谢我什么?”
素还真想了想。“谢谢你,给我取名‘还真’。”
素问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你和你母亲一样。”他说。
素还真看着他。“一样什么?”
素问想了想。“一样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
素还真看着他,笑了。“你也是。”
素问也笑了。“也许吧。”
他松开她,转过身,看着那片金光。金光还在,很亮,很刺眼。那是洗炼池的方向,他妻子的魂魄被困在那里,出不来。他要去救她,一定要去救她。哪怕死,也要去。
“我要走了。”他说。
素还真看着他。“去哪?”
“去洗炼池。”
素还真看着他。“你一个人?”
素问点头。“嗯。”
素还真摇头。“我陪你。”
素问看着她。“你会死的。”
“也许不会。”
“也许会的。”
素还真看着他。“那我也要去。”
素问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他转过身,走进那片金光里。素还真跟在他后面,沈一念跟在素还真后面,云骥跟在最后。四个人,一条线,走向洗炼池。身后,风还在吹,呜呜响,像在哭。那盏灯还在发光,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它等着他们,等了一辈子。他们来了,这一次,他们不会走了。
沈一念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素问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她心疼了,心疼他,心疼他为了复活妻子,做了那么多错事。她不能原谅他,但也不恨他。他是素还真的父亲,永远都是。
“素问。”她喊。
素问停下来,没有回头。“什么?”
“你妻子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