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痕走了。

他带着沈一念和重九走出地牢，走过那些干草，走过那些油灯，走过那些被关着的妖族。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沈一念跟在他后面，背着重九，走得很慢。云骥跟在沈一念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四个人，一条线，走向天枢剑派的大门。身后，那些妖族看着她们的背影，眼睛里有光，不是泪，不是笑，是希望。她们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她们不会抛下他们，不会忘了他们，不会让他们死在这里。

走到大门口，云中鹤站在那里。他穿着白色的道袍，头发用白玉簪绾着，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深。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他的身后站着几百个弟子，穿着白色的道袍，腰里别着剑。剑光如雪，剑尖指着她们。

“墨无痕闹事，不过是个幌子。”他冷笑。“我就知道你会来救人。”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她想起他坐在正殿里，喝着茶，脸上带着笑。想起他说“孩子，别怕”，想起他说“你娘是个好孩子”。想起他说“你去吧，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天枢剑派的弟子”。想起他说“你会后悔的”。他没有后悔，他选了天道。他被洗去了尘缘，忘了一切。他忘了他是谁，忘了云骥是谁，忘了天枢剑派是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他是墨无痕的奴隶，要听他的话，做他让他做的事，跪在他面前，喊他主人。但他没有忘，他没有忘怎么害人，怎么骗人，怎么杀人。他故意放墨无痕进去，故意让他救出重九，故意让沈一念来。他要抓她，要杀她，要取她体内的神族之力。

“你要怎样？”沈一念握紧洗炼剑，问。

云中鹤笑了。“我要你体内的神族之力。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沈一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神族之力，华胥留给她的，是她的命，是她的魂，是她的情。她不能交，交了就会死，就会忘了他们，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但她不交，重九会死，云骥会死，素还真会死。那些妖族也会死。她只能交。

“不要。”重九挣扎着要站起来。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下有青黑。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挡在沈一念面前，九条尾巴在他身后飘着，像九面破旗。“不要给他。”

沈一念按住他。“你受伤了。”

重九看着她。“皮外伤。”

沈一念看着他。“你骗人。”

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她想起他为了她，断了七次尾巴。想起他为了她，被铁链穿透琵琶骨。想起他为了她，挡了云中鹤一掌。她不能让他再受伤了，不能让他再死了。她只能交。

“好，我给你。”沈一念说。

云中鹤笑了。“你确定？”

沈一念点头。“确定。”

云中鹤看着她，伸出手。“拿来。”

沈一念放下重九，走到云中鹤面前。她闭上眼睛，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涌动。那是华胥留给她的，是神族的力量，是净化之力。她引导那股力量，流向手心，流向那团光。光很亮，很柔，像彩虹。她捧着那团光，递到云中鹤面前。

“给你。”她说。

云中鹤伸出手，想接住那团光。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沈一念的手。是云骥。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他看着沈一念，看着她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他心疼了，心疼她，心疼她总是为别人着想，从来不为她自己。

“不要给他。”云骥说。

沈一念看着他。“为什么？”

云骥看着她。“因为你会死。”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给他，你们都会死。”

云骥看着她。“那又怎样？”

沈一念愣住。“你不怕死？”

云骥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一念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扑过去，抱住云骥。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云骥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我在。”

沈一念点头。“嗯。”

云中鹤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抱在一起，看着她们哭，看着她们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冷。那种冷，很冷，像冬天的风，像洗炼池的水，像天道的秩序。

“你们说完了吗？”他问。

云骥松开沈一念，转过身，看着他。“说完了。”

“那该我了。”

云骥看着他。“你想怎样？”

云中鹤笑了。“我想让你们死。”

云骥的手抖了一下。“你杀不了我们。”

云中鹤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云骥想了想。“因为我们是云骥。”

云中鹤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云骥也笑了。“你也不是。”

他拔剑，青锋剑在手，剑光如雪。他挡在沈一念前面，挡在重九前面，挡在素还真前面。他一个人，面对着几百个弟子，面对着云中鹤，面对着那些要杀她们的人。他不怕，因为有人在等他。沈一念，重九，素还真，还有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都在等他。

“杀。”云中鹤说。

那些弟子冲上来。剑光如雪，喊声如雷。云骥迎上去，青锋剑在手，剑光如雪。他一剑斩倒一个，又冲上来两个。斩倒两个，又冲上来四个。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的白衣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胳膊上，腿上，背上全是伤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结了痂。他没有叫过疼，没有皱过眉，没有停下过。

沈一念也冲上去。洗炼剑在手，剑光如虹。她斩倒一个，又斩倒一个。她的衣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胳膊上，腿上，背上全是伤口。她没有喊疼，只是打着。

素还真没有冲上去。她站在后面，布阵。那些符文在她手心里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她布下了困阵，困住那些弟子，困住那些刀，困住那些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来越抖。她撑不了多久。

重九也没有冲上去。他受伤太重了，站都站不稳。他靠在那根柱子上，看着沈一念，看着云骥，看着素还真。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恨。他恨自己，恨自己太弱，恨自己帮不了她们，恨自己只能看着她们打。

云中鹤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打，看着她们杀，看着她们拼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冷。那种冷，很冷，像冬天的风，像洗炼池的水，像天道的秩序。他伸出手，一掌拍向沈一念。掌风如刀，带着白色的灵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沈一念来不及躲，只能举剑格挡。洗炼剑挡住了那一掌，但她的虎口震裂了，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地上。她没有退，只是咬着牙，撑着。

“你打不过我。”云中鹤说。

沈一念看着他。“打不过也要打。”

云中鹤笑了。“那就别怪我了。”

他又是一掌。这一掌更重，更沉，像一座山压下来。沈一念举剑格挡，洗炼剑挡住了那一掌，但她的膝盖弯了，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撑不了多久了。

“沈一念！”云骥喊。

他冲过来，一剑斩向云中鹤。云中鹤没有躲，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剑刃。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地上。他没有缩手，只是握着，看着云骥。

“你也是。”他说。

他用力一推，云骥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墙裂了。他吐了一口血，站不起来。

“云骥！”沈一念喊。

没有回答。

“云骥！”她又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