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还是老样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和沈一念小时候一模一样。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枝叶更密了，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住了半条村道。树下的石磨还在，磨盘上刻着的花纹已经磨平了，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有的打盹，有的聊天，有的抽着旱烟。他们看见沈一念，愣住了，手里的烟杆差点掉了，嘴张着，合不上。他们以为她死了，以为她被通缉犯抓走了，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了。她没有死，她回来了。
“一念？”一个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
沈一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陈大爷，我回来了。”
陈大爷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他不敢，怕这是一场梦，怕他碰了她，她就消失了。沈一念看着他的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握紧，他也握紧。
“你瘦了。”陈大爷说。
沈一念点头。“嗯。”
“你受苦了。”
沈一念摇头。“不苦。”
陈大爷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别哭了。”沈一念说。“我回来了。”
陈大爷点头。“嗯。”
他松开她的手，看着她身后的云骥。白衣如雪，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他没见过他，但他知道他是谁。那个仙人，那个带她走的仙人，那个救了她命的仙人。他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陈大爷说。
云骥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陈大爷愣住。“谢你什么？”
云骥想了想。“谢谢你，照顾她。”
陈大爷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云骥也笑了。“你也不是。”
二狗子从村里冲出来。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十来岁的男孩了。他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有胡茬。他穿着一件灰布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泥。他刚在地里干活，听说沈一念回来了，扔下锄头就跑。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她。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下有青黑，手上有伤，胳膊上有疤。她瘦了，瘦了很多。他心疼了，心疼她，心疼她一个人扛着，心疼她为别人哭，心疼她还要笑。
“一念姐。”二狗子喊。
沈一念看着他，笑了。“二狗子，你长大了。”
二狗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他扑过来，抱住沈一念。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沈一念抱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别哭了。”沈一念说。“我在。”
二狗子点头。“嗯。”
他松开沈一念，擦干眼泪，看着她。“一念姐，你吃饭了吗？”
沈一念想了想。“还没有。”
二狗子拉着她的手。“走，回家吃。我媳妇做的饭可好吃了。”
沈一念被他拉着，走进村子。云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条线，走向二狗子的家。二狗子的家是三间土坯房，墙上有裂缝，屋顶有窟窿，但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有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正在喂鸡。她看见二狗子拉着一个陌生女人回来，愣住了。
“二狗子，这是……”她问。
二狗子笑了。“这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一念姐。”
女人的眼睛亮了。“你就是一念姐？二狗子天天念叨你。”
沈一念笑了。“他念叨我什么？”
女人笑了。“他说你小时候放牛，他被牛踢过屁股。他说你给他糖吃，他说你答应过会回来给他讲仙人的故事。”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小时候，想起二狗子跟在她屁股后头跑的样子。想起他喊“一念姐”，想起他给她糖吃，想起她说“等我回来，给你讲仙人的故事”。她回来了，他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娃。她笑了。那笑容很美，不再悲伤了。
“我回来了。”沈一念说。
女人点头。“嗯。进屋坐吧。饭马上就好。”
沈一念走进屋子。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昏黄昏黄的。桌子上摆着几个碗，碗里是玉米糊糊，还有一碟腌萝卜条。二狗子的媳妇盛了几碗糊糊，端上来，又掰了几个窝头。窝头是玉米面的，很香，很软。沈一念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很香，很软，很好吃。她想起小时候，王婶也经常给她窝头。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好吃吗？”二狗子问。
沈一念点头。“好吃。”
二狗子笑了。“那就好。”
云骥也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很香，很软，很好吃。他想起沈一念在灵兽园啃窝头的样子，硬邦邦的，硌牙，她慢慢嚼，嚼碎了，咽下去。他心疼了，心疼她，心疼她总是吃这些，从来不吃好的。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握紧，她也握紧。
“以后我陪你吃。”云骥说。
沈一念看着他，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云骥也笑了。“你也不是。”
吃完饭，沈一念和云骥去后山。后山还是那个样子，树很高，草很密，风很大。沈一念走得很慢，云骥也走得很慢。她想起小时候，她每天在这里放牛，采药，看日落。娘坐在石头上，纳着鞋底，笑着喊她“一念”。她跑过去，扑进娘怀里。娘搂着她，笑着问：“一念，今天放牛累不累？”她说不累。娘笑了。“你骗人。”她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她们笑了。现在娘不在了，王婶也不在了，只有两座坟，挨在一起，做邻居了。
沈一念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云骥也跪下，磕了三个头。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
“娘，王婶，我回来了。”沈一念说。“我好好的，你们放心吧。”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呜呜响，像在哭。她站起来，看着那两座坟，看了很久。她想起娘，想起她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句“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娘不是对不起她，娘是舍不得她。娘舍不得她，所以不等了。娘要活着，要陪她长大，要看着她嫁人，要抱上外孙。但娘没有等到。她死在了妖兽手里，死在了青山村，死在了那个中元节的夜里。她不能让她白死，不能让她白等，不能让她白托。她要活着，要替娘活着，要替王婶活着，要替琴无弦活着，要替华胥活着。要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
“娘，我会好好活着。”沈一念说。
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她转过身，走下山。云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条线，走向村子。
二狗子站在村口，等着她们。他看见沈一念，笑了。“一念姐，你今晚住哪？”
沈一念想了想。“住王婶家吧。”
二狗子点头。“我帮你收拾。”
他带着沈一念走进王婶家。院子里长满了草，灶台上落满了灰。二狗子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他的媳妇也来帮忙，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户。沈一念也帮忙，拔草，扫地，擦灰。云骥也帮忙，搬石头，修屋顶，通烟囱。四个人，忙了一下午，终于把王婶家收拾干净了。院子里没有草了，灶台上没有灰了，窗户也亮了。沈一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干净的地方，心里很平静。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过了，平静了。
“谢谢你们。”沈一念说。
二狗子摇头。“该谢的人是我们。”
沈一念愣住。“谢我什么？”
二狗子想了想。“谢谢你，回来。”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别哭了。”二狗子说。“我在。”
沈一念点头。“嗯。”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青山村的屋顶上，照在那些土坯墙上，照在那些茅草顶上。沈一念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光，心里很平静。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过了，平静了。云骥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二狗子和他媳妇也坐在院子里，抱着孩子，看着月亮。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呜呜响，像在哭。
“一念姐。”二狗子喊。
沈一念看着他。“怎么了？”
“你还会走吗？”
沈一念想了想。“会。”
“什么时候？”
沈一念想了想。“明天。”
二狗子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你骗人。”二狗子说。
沈一念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二狗子看着她，也笑了。“你也不是。”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星星也移动了位置。天快亮了。沈一念靠在云骥肩上，闭着眼睛。她快睡着了，很困，但她不想睡。想多待一会儿，多看看月亮，多听听风声，多感受感受二狗子的笑声。她怕这是一场梦，怕她睡着了就醒了，醒了就发现他们不在了，发现只有她一个人。
“别怕。”云骥说。
沈一念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怕？”
云骥看着她。“因为你每次怕的时候，都会握紧我的手。”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握着云骥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她松开一点，又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