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轻轻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眼球骨碌骨碌转动几下,才适应了增加五年记忆的沉重的脑袋。
失去的五年记忆全部恢复了。
拜容祎所赐,也得益于屈嬷嬷的不遗余力。
代之唇角扯了扯,轻轻地冷笑。
“娘娘,您醒了?”
忽地,一道欢欣雀跃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双黑白分明的亮晶晶的眼睛蹿到代之面前,眨巴眨巴看着她。
未等代之回应,来人翕合的小嘴像倒豆子一样,巴拉巴拉地接连说着话。
“娘娘,您可有哪里不舒服?”
“娘娘,您还头疼吗?”
“娘娘,您心口疼不疼?”
“娘娘,您要喝水吗?”
......
小女孩活跃得不像宫里人,自有一股蓬勃朝气,也不怎么循规蹈矩,再仔细一看,却还看得出她生有河西人的轮廓,连偏黄黑的脸颊上也有两片风沙吹红的晕色。
代之纳罕,宫中怎会收一个河西姑娘做奴婢?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然声音似乎受了损,只能发出气声,局促嘶啦得她不由蹙了蹙眉。
小女孩是个精明的,见代之现出些许不适之色,便立即坐靠床沿,手臂一伸,便托着代之后颈,将她从床榻扶起,拢在怀里,又端来温在床边的青柑茶,一勺一勺喂到代之口中。
清甜润过,干涩的喉头舒缓下来,代之觉得舒服多了。
她轻声应道:“谢谢。”
小女孩咯咯笑了两声,“不客气。”
她继续给代之添茶水,直到一碗青柑茶见了底,她才将代之放下躺卧回床上。
小女孩两搓小髻束在头顶,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力气却大得很,三两下将代之扶起又扶起,动作一气呵成,一点儿不吃力,瞧着愈发不像宫中奴婢。
代之在宫中待过五年,各色各样的人都见过,近身侍候主子的婢女,多娇柔温顺,鲜少有如面前女子这般明媚开朗的......是了,她身上穿的也并非宫人服饰,而是一般平民常穿的粗布麻衣。
那小女孩似乎也看出代之面上疑惑,倒也不避讳,自顾地介绍起来。
“娘娘,我名唤寿芷。”寿芷脸上笑容灿烂,“我的师父给您治病,我便在这里替他看着您,您有哪里不舒服,只管唤我便是,我可能干了。”
代之闻言更加纳罕。
容祎所说能为她诊治的太医,竟也来自河西么?和郁先生一样?
恢复了记忆的代之已经能理清容祎趁容琛离开洛城而将她带入宫中再恢复记忆前后,却还没想明白为何容琛广寻名医不能为她治愈的失忆症却在入宫近一个月便就有了起色。
代之心头还有许多疑惑。
她眨眨眼,四下看了看房内,除了她,只有寿芷一人。
“屈嬷嬷呢?”代之问。
说来,先前没了记忆不识,曾侍候过代之两年之久的屈嬷嬷对她的习性依旧烂熟于心,在重回凤宁宫那几日,屈嬷嬷可把代之照料得无不妥帖。
代之想叫屈嬷嬷为她洗漱更衣,她想去见一见容祎,问一问他此番将她掳到宫里到底有何打算。
但寿芷却说屈嬷嬷不在。
“屈嬷嬷没给您侍候好,叫陆将军带走了。”寿芷盯着代之又蹙起的眉头,忙不迭道:“娘娘,寿芷很能干的,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像是害怕代之嫌弃一般,寿芷说着话便上了手,自顾将代之从床上捞起。
寿芷瞧着是宫中新人,但显然已经叫宫中嬷嬷仔细训教过,虽一问三不知,侍候人却已算得上十分周到。
等仔仔细细为代之洗漱毕,她便唤了她口中那位师父来为代之诊脉。
同时赶来的,还有代之从前的养子,现在的侄儿,容祎。
甫一看见那道明黄入内,代之首先是迟疑,下一息回神,才匆匆起身,要给容祎行礼。
从前她是容祎长辈,但现在容祎是她的君主。
而容祎甫一对上代之惶惑迷茫的眼睛,也有一瞬的怔忪,但失神不过一瞬,笑意立即在他唇边散开。
母后,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三步作两步到代之面前,毫无顾忌托住代之交叠身前的双手,“哪有母后给孩儿行礼的?”
他言语温和,但握在代之手上的力道却不温软,甚至根本不给代之抽手的机会,牵着她便引她在椅上坐下,尔后传令那位赤脚医生给代之问诊。
代之能感受到容祎身上的欢快,尽管他们已经近八年不曾共处,尽管他已经身为九五之尊,但他身上那种在她面前从不避忌的情绪顷刻便能叫她识破。
代之不想扫了容祎的兴,更不想当着外人扫了他的面子。
她素来知道,容祎虽然出身卑微,却自尊要强。
代之没有忤逆容祎的意思,顺势身处手,置于手枕之上,由着那位被称作危先生的巫医为她切脉。
她也想知道,自己为何失了记忆,又为何恢复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