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定定看住代之两息,尔后缓缓移步到代之对座坐下。
无妨的,他们分开足有八年,母后又常年被那人霸占着,他们连见上一面都难,母后与他生分了实属正常,对他生出疑心防备更无可厚非。
可只要母后想起那人做的恶事,对她的伤害,她便不可能还像从前一般,与那人相处甚欢,更遑论白头偕老。
而他只需要尽子责,将母后留在宫中好好照料,往后,她便也只能安然待在宫中,在他容祎的庇护下终老。
一箩筐的分析条理清晰,容祎胸有成竹,但面上仍旧可怜兮兮,悻悻然看向代之。
“皇叔为母后平定河西边关,又为母后筹谋太子之乱,更为母后......”
弑君,杀子。
容祎对容琛的苦劳称赞毫不吝啬,只没有将最后四个字脱出,“皇叔对母后的心日月可鉴。”
他盯着代之,似谨慎又似仔细,总之细看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可皇叔不该害了那么多人性命。”
早年容琛因一己之私,为壮大玄甲军,大肆征兵,无顾朝廷阻挠,更擅自用兵,以无数场战争与无数具血肉之躯,换来鲜卑再不敢南下,河西太平,还有一个可匹敌王朝的军队和可媲美帝王的节度使。
在容渊还没成为横死昏君,容琛还没成为摄政王之前,百姓对容琛的评价还是褒贬不一,直到近年,容琛成为无冕之王,又手握政权与军权,朝堂里百姓中的斥责声才淡了些。
可尽管旁人都为苟且偷生忘记活阎王的暴行,容祎不能忘,母后也更不应该忘记——那人不仅手上沾满鲜血,还全无人性,亲缘之人说杀便杀,譬如他的同胞兄长,譬如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我知道母后与皇叔的情谊,也知道离开皇宫的这八年里,母后定然在皇叔的庇护下过得自由快活。”
没有人比与代之在宫中/共同生活过两年的容祎更知道她有多憎恶皇宫,多想离开皇宫,所以他一语便能道破代之此刻心中愤愤。
但他亦道:“可我不愿意母后浑浑噩噩度日。”
“人无来时路,便没了归途。”他情真意切说:“我只是怕母后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不知人心险恶,所以才出此下策,趁皇叔离京,将母后带到宫中。”
末了,他垂下那双亮亮炯炯的桃花目,将眼色隐于暗中,仿佛在盯着摆在一臂上的手。
他手握成拳,青筋暴起,好半晌,才松了劲,声音很轻:“我也怕母后彻底把我忘了。”
容祎这会儿模样便与他小时候初到代之身边一样,孤零零,无依靠。
一个孩子,要的只是长辈的关注和关爱,还有一个安适的成长环境而已。
代之看着容祎绷紧的后槽牙线条,好半晌,才轻声说了句:“皇上有心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他有心......或许仍旧话里有话......
容祎猝然抬头,还想将原想好的话继续托出,然却蓦地撞进代之清明微弯的杏眸。
见代之轻轻笑了笑,容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微张的嘴巴合上。
张弛有度,适可而止。
母后已不是当年的母后,他也不是当年的容祎,凡事循序渐进,逼得紧了或许叫母后心生反感。
念及此,容祎脸上也换上笑容,承下代之的谢意,“这是祎儿应该做的。”
言罢,他朝外唤了声,便有宫人速速入内,摆开膳桌膳食。
“近日母后身上劳累,可得吃些荤腥补补身子。”容祎已起身,做邀请状,“我特命宫人做了你爱吃的膳食。”
这会儿,先前侍候代之的寿芷也进了屋,来扶代之起身。
代之眼看容祎笑得灿烂,又看宫人鱼贯而入,那些侍婢太监对凤宁宫多出的女人全无一丝一毫惊诧,连多打探一丝的眼尾风都没有。
代之心中微诧,却也很快平息。
容祎既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将她带入宫中,必是做了最万全的准备,不怕朝野苛责,也不怕容琛来抢,甚至也不怕她要逃......
代之不动声色收回打量目光,移步到膳桌旁,随容祎坐下,却在寿芷退开一瞬,轻声问了句:“不知如今王府的护从侍从们,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