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了。
不过,再看女娃娃被火光映得透明的脸蛋,藏在眼底的思念也泄露无遗,代之便握了握寿芷的手,等她抬眼,便与她努了努下巴,带这女娃娃四下看了看,示意室外并非只有寿芷一人陪同,不怕生出什么变故,“再说了,若宫宴结束,皇上和朝臣散宴,你去与你师父团聚,皇上自会来与我团聚,我又怎会是独有一人?”
她还打趣道:“我们一家人团聚,你在这儿倒显得碍事儿了。”
寿芷一听,觉得甚有道理,再看代之温软的眼眸里流淌的暖意,竟鬼使神差点点头,尔后便转眼去看方才走近的宫婢姐姐,“那除夕夜宴何时结束呢?”
“已经散了。”
未等宫婢回寿芷的话,外头先传来道爽朗应音。
代之心头一惊,蹙眉转眼看去。
该要延续到亥时末刻的宫宴竟已提前结束,容祎领着几个惯常侍候在旁的宫人端着不大不小的阵仗走来。
如何就提前结束了?
刘大监为何也不在?
但看,容祎心情似乎还不错......
“送寿芷小姑娘去太医院罢。”容祎摆手免去众人礼节,又当即安排了人送寿芷一路。
几句吩咐毕,他才掀袍坐下,搓着手烤火,眼睛却是看来代之这厢,“折腾了一日,百官也是疲累,我遂将宫宴提前结束了,赶来与母后一同守岁。”
他方才可听见了代之所言,是在盼着他结束了宫宴来陪她一道守岁的,这可是他这多日来第一次听见母后对他的牵挂,可转眼一看代之还有些怔忪的神色,又忙添道:“没有延误耽搁河西战事祈福,母后不必担心的。”
无论从前还是现今,母后都将河西视如生命之重,否则母后亦不会一直甘愿留待宫中,不吵不闹,忍气吞声,只为河西战事平稳。
他一番解释,既为叫代之安心,也算是如从前一般要在代之面前做个守规矩的孩子。
片刻,容祎看见代之眼底惊怔化尽,便知代之是理解了他的意思,才提到心口的紧张又放了下去,唇角漫上笑意。
如此,他桃花目便弯成月牙状,眼尾处还因酒意晕染了殷红,仿似喝了不少酒,漾出的眼波已经没有帝王故作的清冷感,倒真有了些青年人的利落恣意来,叫代之看得晃花了眼。
一时,她竟彷如回到八年前。
那会儿亦是除夕夜宴时,容渊在宣德大殿与臣民共乐,代之无心应酬,便借故躲到这含露轩中。
当时,是容祎陪的她。
长夜漫漫,孤影对月毕竟寂寥,有个人陪着到底不至太过清冷,即便容祎只是个过继的孩子没有亲缘,但也聊补了团圆的缺憾,况且他很孝顺,会将学来的西北颂词吟诵,也会学河西的皮影戏助兴,还会陪着一起酿酒喝酒......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依为命罢,哪里用得上互相猜疑和为难?
猜疑......为难......
代之恻隐念头顷刻被理智压下,昔日少年的青涩面庞散尽,面前只剩一个戴了谦谦公子面具的帝王。
他已不是当年活在他父皇阴影下的落魄皇子,而是敢在他皇叔出征之际,将手伸到他皇叔府上的天子。
代之凝了神,不由在心底暗笑自己缺心眼儿。
既已下定决心,那便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否则,一朝心慈,便会偷鸡不成蚀把米,甚至把所有人的性命都害了。
她不能拿王府之人的性命开玩笑。
代之收敛心绪,朝容祎莞尔,客气道:“皇上考虑周全,代之替河西的百姓谢过隆恩。”
这会儿上了酒劲的容祎见代之好不容易对他笑,却又客气疏离,忙不迭摆手,“母后说的哪里话,河西是母后的故乡,便是我的故乡,母后记挂河西百姓,我便记挂河西百姓,凡事必要多多为他们考量,哪里谈得上谢?”
言罢,他还凑近代之些许,追上代之挪开的视线,“再者,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只要在大夏境内,只要母后想的,我必能做到,母后又何须计较是河西还是旁处?更甭提要代谁言谢了。”
他说着,沁了酒意的双眸愈发迷离,说话也愈发没有遮拦,甚至伸手去抓代之胳膊,阻拦她转身背离,“等开春,我为母后恢复了身份,母后便能与我一同上朝,一同安国,一同受万民朝拜......”
“皇上,你喝醉了。”代之听容祎越说越离谱,忙喝断了他的话,亦要从他手中抽离,一边唤旁边宫人来搭手。
但容祎哪里肯放手?
他死死拽着代之,身边宫人便不敢靠近。
“母后,你方才不是还说要同我团圆,同我守岁么?”容祎的声音涣散着酒意:“只有你恢复了太后的身份,才能永永远远留在宫中,才能永永远远与我在一处。”
容祎最后三个字没有叫人听见,因空中突然炸响一阵烟花炮竹声盖过了所有人声。
紧接着,五彩光芒照亮夜空,引得含露轩所有人都往天上看去。
未待一众人反应过来,那含露轩的入口处竟跑进来个连滚带爬之人,又未待人看清,便听见他夹着嗓子大喊道:“皇上,不好了,皇上,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