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拎进来的人操着浓重的河西口音,惶恐声音中战栗不断,好似看见了索命阎王一样。
代之心道那危立人现下晓得错了,从前心术不正抵不过师兄郁华清便罢,如今竟还不知天高地厚,搅入皇家内帷,与容琛作对,是从没想过这最坏的结果和下场么?
辨出危立人声音的代之心中腾起股莫名滋味,几分可恨几分怜悯,她既隐隐痛恨危立人和容祎坏了她已经平静的生活,又想着他们之所为也不过是人心作祟各有所求,至终其实于她性命也无大害,她希望容琛或可宽仁,放他们一条生路。
然而,代之的恻隐之心才微微动了动,主厅里便有谢枫压低了的声音传来,“这小人给郁先生用以过量噬心蛊,郁先生在狱中筋脉尽毁,痛苦不堪,是陆河提前结束了郁先生的性命。”
噬心蛊?郁先生?提前结束性命?
代之愣住,心中反复默念谢枫说出的几个词,未待她确认心中呼之欲出的答案,那危立人又在主厅大声喊冤。
“不是小人,是皇上,是皇上要师兄死,是皇上说师兄十恶不赦,害了娘娘......”
他话到末尾变成一声闷哼,代之听不见他的后话,只只听见谢枫发狠发沉地训他,说他若惊扰了隔壁便立即割了他的舌头。
所以,郁先生没有被陆河解救出宫,而是因为她被容祎杀了?
代之震惊,身形跟着一震,发抖的手险些将窗前矮柜上的花瓶打翻。
她险险护住,人却还是歪倒了墙边,如此一来,却叫她将主厅那厢的声音听得更加清晰了。
她听见容琛终于发话:“本王知晓,皇上是幕后主使,而危先生只不过是当世之才,受了皇上器用罢。”
容琛称危立人为“先生”,还夸他有才,却只字不提原来的郁华清。
容琛又说:“本王也很看重危先生的才能。”
话落,他停顿良久,久到支持代之倚着墙根的腿脚已经发麻发颤,他才又开口。
“若危先生也能如危先生的师兄一般为王妃再种一次噬心蛊,本王可饶你一命。”
这话一出,代之恍如被雷劈中,耳中嗡嗡,只怀疑自己听岔了句。
她没听错罢?容琛要再给她种噬心蛊?容琛要再一次抹去她的记忆?
“本王知晓,那噬心蛊可以操纵人心,本王可以配合危先生,只要王妃将这段时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本王不仅可以饶你一命,还可以保你一生富贵平安。”
代之没有听错,容琛果真要再给她种一次噬心蛊。
一些希冀和一些恐惧在同一瞬涌上心头。
若再次种下噬心蛊,代之便可以再忘记过去,做回那个只曾做过容琛妻子身份的代之,可以无顾一切和容琛好好的继续生活下去。
人总是贪心,贪图美好,代之被心中希冀点燃,眸中光亮渐烈。
可若再次失去记忆,再次浑浑噩噩,她的人生还算完整吗?这样对容琛公平吗?
转瞬念头又让她眸中光亮一点点消散。
这样对容琛必定是不公平的。
代之发僵的手脚终于开始止不住地发颤,以至于她几乎无法依墙靠立,身体不自主的下滑。
矮柜上的瓷瓶还是被打翻了,哐当一声落地。
主厅里正因危立人说代之难再种一次噬心蛊而震怒的容琛听见声响,便赶不得将人责训,便先急急往寝房这边赶。
他推门而入,立见代之虚弱地瘫坐在一地白瓷碎片中。
容琛大惊,几步上前便将人从地上抱起,“你在这作甚?”
他沉眸看了眼代之惨白如纸的脸色,又瞥一眼这与主厅相连的房间一角,再对回代之恍惚的眼神。
她是都听见了吗?听见他要再给她种蛊?听见她之身体再经不起蛊虫折腾?
容琛压了压眉骨,张了张唇,到底没说话,而是先将人抱回床上。
待将代之安置好,他便朝外吼了声,“让那废物进来。”
废物指的当然是不敢再给代之用噬心蛊的危立人。
代之没有听见容琛与危立人后头的谈话,不知容琛为何忽然便将“当世之才”唤作了“废物”,但她此一时不想让“当世之才”或是“废物”为她把脉。
那人是刽子手,杀了郁先生,未来也可能杀了拥有此刻记忆的她。
代之将手探入容琛散开的外袍底下,将手藏入里头,也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呜呜咽咽地说:“我不要。”
容琛一时拿不准代之这句“不要”指的是什么。
是不愿意再种噬心蛊?还是不愿意不种噬心蛊?抑或只是现下不想让危立人为她看诊?
方才容琛仔细瞧过,那碎瓷片没有伤着她肌肤,但她面色发白身上发凉,想来又是那些巫医口中的“心病”复发作祟,她必须叫巫医看过诊,否则他不放心。
“听话。”容琛一边拍了拍代之后背,一边抽她藏入他衣下的一只手,“诊脉而已,有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