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散尽月孤明。”
“我叫孤明。”
他顿了顿,又回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藤萝月面色一惊。
自始至终,这人都不曾以受审者的姿态自居,此刻反问姓名,语气平常,若不是地点是在牢狱,几乎让人错觉是山道相逢时的随口寒暄。
静默片晌,她才低声道:
“半月梅。”
“一半月亮,一半梅花。”
名字说出口时,她竟迟疑了一瞬。
“梅姑娘的剑术很厉害。”他声音压低,“只是剑道争锋之地,锋芒太露,反易折损。”
他略微停顿,似在斟酌字句,目光沉静地望向她:
“若姑娘决意参赛,还请暂且藏锋。”
藤萝月眨眨眼:“有人想害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可眼下纵观整个清风门,最危险的,难道不是你吗?”
“姑娘说的是。”对方垂下头,肩背处一道狰狞的伤口因这细微的动作微微牵动,又渗出些许新鲜的血色。
“只是还请姑娘相信,在下从未动过伤害你的念头。”
他似乎很在意这一点,又强调了一遍:“在下也没想过伤害任何人。”
“那欺负你的祝卿安呢?”她目光扫过他满身的血污和伤痕。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一身新伤,多半是祝卿安被折了本命剑后恼羞成怒,又回头找他泄愤所致。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默认了这份指认,却也只平静地点了点头,未吐一字。
藤萝月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胸口那团无名火猛地窜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在剑修的观念里,你打我一拳,就势必要还回去一拳,这是习武的血性。
太窝囊了。
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现在是真相信对方是活菩萨了,谁来都没用!谁来都是这副模样!
难道这是什么她从未见过的新招数?
非要把人活活气死才算完。
她忍不住冷笑。
“好人都让你当了,但你是好人吗?”
撂下这句话,她转眼便没入幽暗的廊道深处,衣袂带起一阵短促的风。
她说到后面其实是有点儿气急败坏的,最后一句话,更是有意在指向他低贱的妖鬼身份。
走出洞穴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了。
深蓝色的夜还余有夕阳残留下来的暖红,天空沉浸下来,连带着周遭的一切都想被拋到了天上,分不清天与地的边界。
冷风迎面一吹,藤萝月滚烫的大脑骤然清醒了几分。
本不该用这般尖酸刻薄的姿态面对他的。
可不知为何,站在那个人面前,就像站在一面过于澄澈的镜前。再光风霁月的人,都会在那片沉默的映照下无所遁形。再皎洁的魂魄都仿佛落了尘,
踏入竹幽居的刹那,她便察觉空气中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剑意,雄浑,凛冽。
这剑境,恐怕早已凌驾于第八重之上。
藤萝月无声一叹。想来是今日参赛的人里,有谁刚刚在此试过剑。这届“剑道争锋”藏龙卧虎,要想轻松夺得魁首,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凝神片刻,方收敛心绪,转身往住处走去。
回来的时间不算晚,同住的几位参赛者还未歇下,窗内透出暖黄的灯火,隐约传出低低的交谈声。
藤萝月刚推开门,沈清和那几乎掀翻屋顶的嗓门便直冲耳膜。
“你说什么!陆机文以前竟和你一起待在过愁空山?”
这一嗓子吼得猝不及防,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
那位睡床的姑娘不在,余下几人仍如她离开时一般,窝在一起谈天。
她们抬头和晚来的藤萝月打了个招呼,便又回到方才的话题里。
沈清和扯着叶居宁的胳膊继续追问她与陆机文的事。
直到此时,藤萝月才知道这两人居然认识。
“你们是青梅竹马啊!”沈清和声音里压不住惊异。
叶居宁神色淡淡的,似乎不太愿意提及陆机文,对关于他的一些问题都兴致缺缺,答得也简略。
若不是方才试剑时,陆机文一再挨近,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后,或许旁人就不会知道她和他认识,或许自己就能有一个不被人打扰的清净夜晚。
她垂下眼帘,周身的寒意又重了几分,恍若愁空山的雪又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