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月心头忽然一紧。
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喜欢的东西……
那就意味着,连活着这件事,于他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
“人活一世,你便没有一件心心念念想做的事?”
孤明默然摇头。
“那就把所有事都经历一遍。”藤萝月望着他,目光认真,“走遍千山,尝遍百味,总会遇见你所钟情的。”
菜一盘接一盘端上来,腾腾冒着热气。
藤萝月不等菜放稳,便夹起第一筷,递到孤明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急着分享新发现的孩子。
“你尝尝这个。”
“这个也尝尝。”
孤明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一时有些怔住。
其实对于妖鬼而言,人界的食物本如同嚼蜡,入喉无味。他顶着那道灼灼的目光,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原以为的寡淡里,竟然尝出了几分酸甜苦辣的滋味。
藤萝月默默施了个法术,手指轻点自己眉心,又点向孤明。
“这是感同身受咒。”
她说着,也夹起一筷送进自己嘴里,边嚼边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尝出味道了吗?”她咽下去,又补了一句,“你能感觉到我心里的感受吗?”
孤明愣了愣,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她凑近了些,满眼期待。
他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是快乐。”
藤萝月闻言,眉眼自然弯成两道月牙,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这就是我要送你的礼物。”
目光一碰,没有声音,只有眼里的彼此,他们笑得那样欢乐。
藤萝月直接拎起一坛桃花酿,仰头就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滑下,她也浑不在意,灌了几口后,又把另一坛往孤明怀里塞。
“你也喝!”
孤明连连推拒:“姑娘,在下真的不能……”
“怎么不能了?”她瞪圆了眼,脸蛋已经开始泛红,“今天高兴,就得尽兴!”
她不由分说,举着坛子就往他嘴边凑。
可惜她对自己的酒量实在过于自信。半坛还没灌完,人已经开始飘了。
酒意爬上她的脸颊,染成两团酡红,连眼睛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拿这样的眼神看着人,里头盛满了星光,把酒坛往孤明面前一递。
鬼使神差的。
孤明的手像是不听使唤一般,接过了坛子。
他低头,小小的喝了一口。
酒意翻涌的瞬间,他脸色骤变。低头看去,自己的双腿竟隐隐泛起鳞光,正不受控制地往蛇尾的方向变化。
糟了。
他化作一道光,倏地钻进藤萝月腕间。
店小二端着空盘子路过,一抬头,愣住了。
刚才那角落明明还坐着一男一女,怎么转眼就剩小姑娘一个人抱着酒坛猛灌了。
他默默退后两步,心下嘀咕:
这是吵架了?还是被甩了?
识海深处。
孤明低头看着自己下半身——
鳞片密布,蛇尾蜿蜒。
妖鬼本无定形,原身是混沌一片,可以化万相,却也常在失控时露出兽态,易随心动而形变。而今酒意作祟,心头生出的几缕旖旎催生出蛇尾,怎么都收不回去。
蛇性本淫。
他双目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此时生出这等欲念。
自己居然……
明明只沾了浅浅一口酒,那张脸却比灌下一整坛的藤萝月还要红。蛇尾不由自主地蜷曲起来,一圈一圈把自己整个人都密密围住。
他将脸深深埋进那团蛇尾里,只露出两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忽然,识海外传来一声粗哑的喊声。
“小姑娘,一个人喝闷酒呢?”
是方才在台上输了的那个体修大汉。
他早就在暗处盯上了藤萝月。只因那个赢了自己的剑修一直跟着,他才犹豫着迟迟没敢上前。
如今不过一晃眼的工夫,那修剑的不见了踪影,只留这小姑娘独坐角落。
真是天赐良机。
今日丢的面子,他势必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伸手便要去抓藤萝月的胳膊。
藤萝月此刻已醉成一摊烂泥,趴在桌上,意识昏沉。孤明在识海里唤了她数声,不见任何回应。
那只手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触及的刹那,藤萝月蓦地睁开了眼。
那眼神冷得骇人。腕间蛇痕泛起幽微的蓝光。
她缓缓直起身,眼里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大汉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面前的人分明模样没变,可哪里又不太一样了。他说不出那变化从何而来,只觉得脊背莫名发凉。
还没等他细想,一柄剑毫无征兆地挥了过来,凌厉的剑锋堪堪停在他眉心前半寸,强大的剑意倾倒而下,寒气透骨,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离开。”
“别逼我动手。”
年轻的嗓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没有丝毫的醉意,吐息出来的阴冷气息如同蜿蜒的蛇游走过他全身。
大汉不禁打了个寒噤。
话音未落,他一下子没站住脚跟,腿软在地,头顶的剑身泛着冷光,映出他煞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