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钿,父皇早就明旨嘉奖过刘娘子的父亲。而我和霍四姑娘交往,已向其兄言明心意,正待禀明父母,今日邀其兄嫂与四妹妹同游,正是为表诚意。你一个金枝玉叶,出口便是花楼、攀扯,置朝廷旌表忠烈之义于何地?置皇室体统于何地?不宣而至,驾舟逼停我的私舫,居高窥视我与女眷交谈,出言无状,辱及忠良之后、世家清誉。难道也是天家教养么?”此刻话说得跟连珠炮般的魏铮,跟刚才的羞涩木讷判若两人。
“你!”
柔嘉一时语塞,脸色煞白,年方十五。霍岩赐官授花时,年方十八的他在一众三四十岁的进士里,自然独领风骚。听闻魏铮与他私交好,于是央他撮合。魏铮早就知道霍岩心悦刘娘子,不仅不撮合,反而劝她不要自讨没趣。堂堂公主,竟然被一个青楼出身女子给比下去了,本就是忿忿不平。今天突然见到魏铮居然和霍岩的妹妹相好,一股无名火起。
“霍然!你待字闺中,却跟外男搂搂抱抱,真是把霍家的脸丢尽了。我今天非要教训你不可!”说罢,霍兰提起裙裾要登上魏铮和霍然所在的画舫。
然而她和柔嘉所穿俱是厚重的广袖大衫,布料上还带着繁复的织金织银暗纹,富贵精致有余却行动不便。
刚刚西湖上还阴雨绵绵,即便出了太阳,甲板也湿滑。霍兰滑了一跤,跌进了湖里。然而,她的披帛上的金流苏勾住了柔嘉的腰封。
随着噗通一声,竟然把柔嘉也拽了下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柔嘉和霍兰厚重的礼服浸透了水越来越沉,两人越扑腾便越向下坠。
魏铮当即脱下长靴,跳入湖中去救柔嘉。霍然见到霍兰吃瘪,心里本是极受用的。但见霍兰和柔嘉神色越来越慌张,真有性命之忧,亦是跳入湖中,向霍兰游去。船上人扔出浮板和桨去接应,终于才将落水的柔嘉和霍兰救上岸。
一番折腾后,霍然先把霍兰托上船,她再爬甲板时,尽管已经抓着被牵引的绳子,也觉双腿酸软使不上力气了。这时,忽觉腰间一热,一股力量将自己往船上推,她转头一看,正是魏铮在托举自己。待自己先爬上甲班后,魏铮方才上船。
“谢谢。”
“不客气,想不到四妹妹水性也这样好。”
两人相顾,竟然又一次红了脸。
被救后的柔嘉惊魂未定,裹着毯子里仍在瑟瑟发抖,不禁大哭了起来。她心里难过,心里嫉妒,她还喜欢霍岩,可是她说不出口。
魏铮好似看懂了她的心思,一边用软布擦着她的头发,一边柔声安慰道:“妹妹,没事啦,没事啦……”
霍然看着被救后的霍兰,竟然还拿着一副圆眼瞪自己,没好气道:“喂!是我救了你!你居然连谢谢都不讲!”
霍兰闷哼一声,裹着毯子转过头,不再看她。
“哼!”霍然也不理她,当即挪了凳子,得离她更远。
腰间的草凤凰掉落在地上。霍然弯腰去捡。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几乎同时触到那只湿漉漉的“小凤凰”。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缩手。那一刻,脑子里像有根弦松了,整个人都慢了半拍。
等她反应过来应该缩手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垂着眼,见到自己和他的手双双停在半空,而他宽厚的手掌上有薄茧,指甲短而整齐,圆圆地指尖还滴着西湖里的水。
虽然只那一小块皮肤相触,便感觉到了那发烫的温度。她想将手缩回去,但那手根本不听使唤。
舱外有声音——霍兰在骂女使,柔嘉在哭,宫人在劝。但这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舱里只有风,只有湖水的腥气,只有两个人都不敢呼吸的安静。
先动的是魏铮。他慢慢收回手,捡起那只凤凰,握在掌心里。草编的,被水泡得软了,他轻轻捏了捏,像是怕把它捏坏。
“会发霉的。”他轻声道。
霍然抬眼看他,他正低着头看那只凤凰,耳朵红着,从耳廓红到耳垂,红透了。
她忽然想笑。但忍住了。
“什么?”她问。
“这是草编的。”他把那只湿漉漉的小东西举起来给她看,“泡了水,会发霉的。我重新给你做一个吧。”
霍然点头。点完头,才发觉自己什么都没想就点了。
他好像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舱窗灌进来。春风,裹着杏花花瓣,粉白的一片,落在她鬓边。
她并未察觉,只看见魏铮忽然抬手指了指她右边,说:“这里。”
霍然转头,什么都没有。
再回过头,正对上近了一寸的脸,他正缓缓伸手过来。
她没躲,只是目光轻移。当他的指尖碰到自己鬓角时,心跳仿佛又停了一拍。
那一下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他把那片沾在湿头发上的花瓣取下来,捏在指尖,给她看。
粉白的,沾着水珠。
“杏花。”他说。
霍然看着那片花瓣,又看他。杏花是粉色,
他的耳朵也是粉色。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弯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