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镇江府丹徒县,霍岩和刘芸的居所。
天光微亮,刘芸生怕惊扰丈夫安眠,悄然起身拢紧床帐,然而床板的微震还是把霍岩弄醒了。
他眼睫微颤,手臂却已下意识环过妻子肩膀,将她拉回被子裹好,声音含混:“阿芸,什么时候啦?”
“官人。” 刘芸柔声道:“今日旬休,府衙也无须禀事,可以再睡会儿。”
“嗯……” 他含糊应着,气息再度绵长。
自从霍岩知丹徒县以来,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比做大理寺丞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晨起升堂,田契纠纷、漕丁斗殴等着他理讼;
午间核税,商铺漕运有没有偷税漏税等着他核算;薄暮巡防,焦山戍所的砖石是否松动?烽燧柴薪可曾受潮?等着他查问;夜里秉烛,明日面谒镇江知府的文书等着他书写。
丹徒县作为镇江府郭县,一件事办不好,上司雷霆之怒顷刻而至。
前段日子,听闻挚友魏铮的噩耗,他一边写文书一边流泪,泪晕开了墨迹,半日写不成一行。最终是由他口述,刘芸执笔才堪堪完成。
今日的旬休,更是数月来头一遭未与“向府衙隔日禀事”相撞。
窗外鸟雀啁啾,帐内光影温存。
刘芸凝视丈夫深眠的侧脸,只盼那案头滴漏,走得再缓些。
然而,此刻一阵急促的扣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刘芸正欲披衣起身时,霍岩抢先一步下榻。
来的并非禀报急务的衙役,霍岩心中稍定。
但当他看清来人是杜仲时,悬着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二公子,四姑娘被关起来了……”杜仲忧心忡忡。
“啊?”霍岩如遭雷击。
听罢杜仲说完前因后果,霍岩焦急万分,抓起一个茶盏摔在地上,怒骂道:“谁要这狗屁的前途!”
众人俱是一惊,霍岩素来温雅持重,从未口出如此粗鄙之言,显是怒极。
思忖一炷香后,那因激愤而涨红的脸终于恢复了几分沉静:“我即刻去向府尊大人告假,今日必须回临安一趟!”
待霍岩回来时,刘芸已经换过骑装,干粮水囊准备完毕,牵着两匹马,只等他动身了。
刘芸将缰绳递给霍岩时,忽觉胃里一阵翻涌恶心,但她勉力忍住,语气如常:“官人……我们走吧。”
两日后,风尘仆仆的霍岩和刘芸夫妇终于到了临安霍府。
“阿芸,我先去见父亲。你回家探明然然被关在何处,见到看守的仆人,只说要带她去见父亲。见机行事,先把她带出来安顿在草堂。我随后脱身去草堂与你们汇合,立刻回丹徒,一切再从长计议。”霍岩语速飞快,安排周密。
刘芸颔首,两人随即分头行动。
葳蕤轩中,刘芸不见霍然踪影,只见婉晴蜷缩角落,鬓发散乱,哭得六神无主,嘴角还有鲜血渗出,想来也是挨了打。
她一见刘芸,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扑了上来,哽咽道:“少夫人!您和二公子可算回来了……姑娘……姑娘被迷晕了……送上宫车了……都是我的错!姑娘原本要离府逃亡,我怕她孤身在外遭遇不测,才……才向老爷禀报……未曾想……未曾想宫里竟会提前来接人啊……”
“啊?!”刘芸如遭雷击,猛地推开婉晴,转身便向正屋奔去。
西府正屋,霍辛见一身骑装的霍岩忽然出现在门外,大吃一惊:“二哥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父亲,您当真要把然然送进宫么?”霍岩厉声质问,“是伯父的主意吧?”
“二哥儿,你伯父说,官家是真心悦于她……三品婕妤,亦是高位!况且……”
“父亲糊涂!”霍岩怒声打断,“霍兰生辰家中谁人不知?先前何曾听说过‘天生凤命’?分明是大伯父蓄意谋划!如今霍兰死了,他便要拿我妹妹去填坑!宫里是什么地方?大姐姐苦熬这些年,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您……竟要把亲女儿往火坑里推……他们自己惹的祸,自己想法子向官家交代!我妹妹绝不替他们收拾这烂摊子!”
“住口!”霍辛勃然变色,“我这也是为你的前程……”
“什么狗屁前程!我不要这种踩着自己妹妹终生幸福换来的前程!父亲!从小你总是把自以为好的东西塞给我,可是你有没有关心过,我真正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如今的国朝奸相只手遮天,官家又不修德!若要做宰执,先要当那背信弃义,陷害忠良,献女献妹的衣冠禽兽的话,那儿子不稀罕!”
“你!”霍辛气得一巴掌甩在了霍岩脸上:“大逆不道!”
这时,刘芸却踉跄着冲了进来:“官人!宫车……宫车已经来过了!然然被带走了……”
霍岩顾不得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只狠狠剜了父亲一眼,拉起刘芸的手就往外狂奔。
奈何霍宅庭院深深,待他们冲到门口,只见昏迷的霍然已被架上宫车。
夫妻二人目眦欲裂,发疯般欲冲上前去阻拦。
在门口看着的霍元早已窥破其意,厉声对郭虎下令:“关门!”
两人不顾一切扑向那正在闭合的大门,却被十余名家丁一拥而上死死按住。
“妹妹!妹妹!”
霍岩隔着门缝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父亲!不要送她入宫……她受不了的……”
话音未落,嘴已被布条粗暴地塞住。
恰在此时,暴雨骤至,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关进祠堂!”霍元冰冷的声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