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芸第二次入宫,给霍然送来了魏铮的亲笔信。
然然,见信如晤。别来半载,余思归日切。然时遭风波,不得与卿相聚;身收创伤,亦不能提笔遣信。今已痊愈,幸勿为念。闻卿困守宫闱,履危蹈险,心急如焚。当具陈所历,以释汝忧,以宽卿怀。更期卿卿振作精神,珍重自身。两情既深,终当聚首。使舶夜抵泗水,余方自混沌中稍苏,则人已浸水中。盖四舷浸灌,舱牖尽锢。舟体疾沉,瞬息将没……
“来人呐!”魏铮惊慌地拍着舱门:“有人在么?”
然而回应的只有同为被困者的呼喊。
不久,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比其他呼嚎声更加突出,似是钝器撞击。那声音自地板下发出,居然可以清晰地听见哭腔:“是……是小公爷么?”
魏铮所在舱室的地面就是下层舱室的天花。
“是我,魏铮。”魏铮一边回应着,一边搜寻着可以砸穿地板的利器。
然而自己卧舱内的刀剑利器竟然不翼而飞了!
还好舱壁上还有一柄铁质烛台,却是被钉在木板所制墙上,他举起椅子,将烛台底座砸了下来。
“你那里怎样?”魏铮急问。
“小公爷……”下方的声音愈加哽咽:“水深……水深及腰了……”
此时,船体已经发生倾倒,下层船工舱室已经被水灌入及腰,而魏铮舱室里的水,已经漫至小腿。“咱们各自凿开船壁,跳出去。”
“小公爷,我没有工具凿船……”
“啊?底舱怎么会没有斧子砍刀?”魏铮也来不及多想,挥起烛台就向地板砸去:“别急,我凿穿地板拉你上来呀。”
说罢,又是咚咚咚得一阵响,魏铮力竭也只在地板上劈开一个铜钱大小的洞口,水倏忽一下往洞里流去。透过洞口可以看见,水已经漫至船工的胸口了。
“小公爷,你别管我了……你自己想办法逃生吧……”船工哭得更加凄厉。
“别说丧气话!”魏铮把铁烛台递给他,自己又寻到了刚刚砸烛台摔断的椅子腿:“我们俩合力把地板撬开,然后合力凿船壁,跳水游走。”
船工接过烛台,用力点点头。
终于在水漫至脖子时,地板被撬出一个人可以钻出来的洞。借着水下的浮力,船工被轻而易举地提了上来。
“下头还有人么?”魏铮问。
“这间舱室……就我一个……”船工答。
“好,砸船壁!”魏铮朗声道
。
此时,船已经倾斜得更加厉害。卧舱内的家具物件已经尽数倒向有水的那一边,外面的河水还在嘶嘶灌入。
魏铮正要夺过烛台去砸船壁时,船工却抢先砸了下去:“小公爷,对着直纹木板砸,容易凿穿。”
不肖一会儿,凿穿了一个铜钱大小的洞。然后两人又合力撬开一个脸盆大的洞,此时舱室内的水刚漫至胸口,两人先后攀了出去的瞬间,船体倾覆,轰然沉没。
船工许是在水中浸泡了过久,体力不支,差点被巨大的漩涡卷入。
魏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两人拼死挣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险险挣脱漩涡的吞噬,挣扎着向岸边游去,最终精疲力竭地爬上了泥泞的河岸。
魏铮瘫倒在芦苇丛中,大口喘息,冰冷的泥水顺着脸颊滑落。庆幸着劫后余生,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挣扎着撑起身,看向同样狼狈不堪的船工:“小兄弟……你……怎么称呼?”
船工艰难地匍匐爬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小公爷!小的……小的叫甄富贵。”他浑身湿透,在夜色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河面上与对岸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伴随着焦急的呼喊:“小公爷!小公爷~您在哪儿?”
魏铮心头一热,立刻挣扎起身,挥手高喊:“我在这~”
话音未落,甄富贵猛地弹起,一把将他拽回芦苇丛深处,死死捂住他的嘴,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压得又低又急:“小公爷!别信!千万别信他们!”
他眼中充满惊惧,死死盯着远处一艘小船上那个正在高声呼喊的身影,正是秦勋!
魏铮愕然,不解其意,却被甄富贵铁钳般的手臂箍住,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勋带领的搜救船只打着灯,在附近水域反复搜寻呼喊,渐渐远去。
直到船影消失在夜色中,甄富贵才松开手,脱力般瘫软下来。然后他爬起来跪好,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小的对不住您!小的该死!”
魏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彻底惊住,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坐起,眉头紧锁:“富贵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们才刚捡回条命……”
“不!小公爷!您让我说!不说出来,小的比死还难受!”甄富贵猛地抬起头,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泥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是秦勋!是秦勋要杀您啊!”
“秦勋?!”魏铮倒吸一口凉气。
“他……他给了小的一笔钱……让小的把迷药下在您的饮食里!等您昏睡过去,又命小的拿走您舱里所有刀剑利器,还把门窗从外头反锁死……后来他把我骗到底舱,还问我,如果要把船凿沉,做得像意外,怎么最快?小的猪油蒙了心,以为他只是随口打听……就说,底舱船壁最薄,找准直纹木板凿开大口子,水灌得猛,船倾得快,沉得也最快……”他一边哽咽,一边冷得发抖。
“小的贪那点卖命钱……做了这等天理不容、忘恩负义的帮凶……可您什么都不知道……在那生死关头,还拼死把家伙什递下来救小的……撬开地板拉小的上去……小的被漩涡卷走,您还折返回来拉小的……小的……小的实在无地自容!小的不是人!不是人啊!”他哭地蜷缩成一团,满脸泥污,哭得凄厉而愧疚。
魏铮僵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秦勋?!一路同行,不过点头之交!无冤无仇,他为何要置我于死地?!难道……难道是怕我在和谈之事上碍了他的手脚?!所以痛下杀手?!
这时,身侧的芦苇丛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窸窣轻响!
魏铮本能地摸向岸边一块尖锐的石头,然而寒芒乍现时,冰冷的锋刃已同时架在了他和甄富贵的脖颈上。
“别动!出声即死!”蒙面汉子的声音低沉而狠厉。
魏铮此刻心力交瘁到了极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挟持,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