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大楚子民的膏血,来堆砌你茅山的金身殿宇,去填满你背后那些临安贵人的无底贪欲,倒底多少才够?”
“我倒要问问你!”
“是不是在你心里,茅山道院自是清修之地,方外之所,尽可传承百年。无论人间如何民不聊生,洪水滔天都与你无关!”
“即便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反正烧掉得自是我们官府的内库!反正碾碎得自是我们公卿的尸骨!”
霍岩连珠炮一般的诘问让文心哑口无言,面色灰败。他回头看那些面黄肌瘦的将士们,更是挺直腰杆,朗声言道:“我霍岩今日所为,不是恃强凌弱,而是替天行道!是护佑我大楚将士不被盘剥至死!是拔一拔这吸食民脂民膏的毒瘤!”
霍岩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将文心真人那套自欺欺人的说辞撕得粉碎,也彻底道破了高利贷盘剥的残酷本质。
文心在无数道鄙夷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再也无力辩驳,只能颓然低下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周围的军士则爆发出更加响亮的欢呼,不仅为债务解除,更为霍青天道破了他们的心声,为他们主持了公道。
人群中身着“衙役”服色的赵闻道和魏铮,相视一笑,他们俩想起当年朝堂上的姹紫嫣红的那片绿叶,一腔孤勇地揭发秦桧万俟卨,如今依旧是这身绿袍,立于这些苦难的军士面前,却再无半分单薄之感。
因为它不再是一片无依的孤叶,而是一棵深深扎根于大地的参天大树,护住了这些绝望的军士,以及他们身后一个个即将支离破碎的家庭。
回到县衙后,霍岩将厢军哗变一事的前因后果,处置办法,据实奏报成文后,拿给魏铮看,魏铮颔首:“写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阿铮,咱们已经有了证明徐贤妃家族放印子钱的账册,这些印子钱的结息都是流向徐家钱庄的,何不直接点明,并将账册也直接报上去呢?”霍岩不解道。
“二郎,你是然然的兄长。在他们这些蠹虫眼里,即便咱们有理有据、义正辞严,别人也只会觉得这是霍婕妤与徐贤妃争宠,霍家与徐家斗法,竟不惜动用军队,搅扰地方来攻讦对方。这不但会害了然然,更会坐实我们‘以军乱政’的罪名。这份证据,不能由我们霍家的人来递。”
说罢,魏铮叹了口气:“然然在宫中过得艰辛,如今徐氏有了皇子傍身,封后指日可待。可她恨毒了然然和霍家,她若封后,然然以后在宫中怎么办?我们一定好好绸缪,绝了徐氏封后的可能!”
霍岩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阿铮……虽然咱们做不成郎舅,但到底还是挚友,你即将北行……”
“等会儿?”魏铮打断了他。“我们就是郎舅呀,永远都是。“他仰头看着窗外的明月,从腮边潄潄而下了:“我走时,然然托景仁给我带话,叫我替她过好北伐报国的日子。我和她分别时,也嘱咐过她,只要活着,我们终能团聚。”
“阿铮,你和赵大哥、景仁真的决意要北上,自己组织义军抗金么?”霍岩问。
魏铮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霍岩转身从带锁的柜子里,拿出一只木盒,里面是一沓田庄铺面的地契房契。
“这是……”魏铮略略一征。
“这是我家给然然准备的嫁妆。既为郎舅,你的聘礼,我不会退。她嫁了你,想来也要助你北伐抗金的。索性,你这回走,就带走吧。”
“二郎,这……这……我不能要……”魏铮连忙退拒:“我可是建国公,我不缺钱……”
“阿铮,你一个疯了的宗室突然失踪,现在皇城司一定关注着寿春和韩家,还有你那些私产的动向。可是组织义军,能不需要钱财么?这笔钱,阿芸已经处理过,买进卖出,皇城司绝不会发现,你现在用着正好。若是将来,能成一番功业,你自己还给然然便是。”
说完,霍岩又将木匣重新郑重放在了魏铮手里。
魏铮的手猛地一颤,木匣似有千斤重。喉结滚动,他将木匣双手郑重接过,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大舅哥,这江山为聘,我魏铮,替她去挣!”
“阿铮,国朝已经烂了……你我若一息尚存,就要它脱胎换骨,还世人一个日月昭昭,朗朗乾坤!”
紧接着霍岩话锋微转,释然一笑:“阿铮。以后该单独孝敬大舅哥的,还是不能少的!”
此刻的魏铮只道然然的嫁妆是一笔巨款,自己下给霍家西院的聘礼也是当年临安独一份,差不多五万贯。
然而后来魏铮才知道,装在木盒里的“嫁妆”是霍岩分家后所得的九成家产,价值三十万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