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安,霍岩没有回霍家西府,而是带着母亲和已有身孕的妻子,住在外祖薛家。
“官人,真的不去拜见父亲么?”刘芸捧着八个月的孕肚坐在床上。
只见看着霍岩整理箱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旋即又继续往衣柜中挂衣裳:“阿芸,父亲老来得子,还有柳姨娘相伴,但母亲只有我们俩了。若非母亲与他和好,我们就先不见他了……”
刘芸听罢,低头抚着肚子笑道:“儿啊,你听到你爹爹怎么说了么?你爹爹可真是个好儿子,你也要跟你爹爹学,以后要向着娘啊。”
霍岩笑道:“儿啊,你娘在我们家是最大的,你爹爹也得听娘的!”
小夫妻俩笑了一阵后,刘芸见霍岩将自己的妆盒也要一起放进衣柜,急道:“诶呀。官人这个放在梳妆台上,否则我怎么用呀?”
“哦哦。”霍岩照做。
“还有里衣要叠放,外头穿的才竖着挂……”
“好好。”霍岩赶紧把挂在衣架上的里衣取下。
刘芸有看着还未收拾妥当,堆在一处的行囊,里面大多是从榷场买来的北地特产,打算人情往来用的,正色道:“官人,外间人自是不知你对母亲的孝心。要不然我挑些礼物,包好了送给公爹。这样旁人也不会说嘴你不尊亲长。”
“好。”
霍岩收拾完毕,坐回妻子身旁,看着她暗黄的面色,心中疼惜。
“阿芸,要不明天让王凌寻个女使来,好照顾你,如何?”
“官人,咱们也就待阙的这段时日住在临安。等调令下了,还是要走的。你知道,我贫苦惯了,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的。”刘芸话锋微转,笑道道:“该不是你嫌我使唤你做家务啦?”
霍岩轻握妻子的手,柔声道:“怎会呢?这段待阙的时间,我能专心照顾你,真真地求之不得。我是怕你担心钱,虽然家里三十万贯给阿铮带走了,但我和母亲还有一万贯压箱底呢。不论如何,官人我总归能养得起你……
“官人,母亲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年纪大了,她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所以不管怎样,我们家除了你我和母亲,再节省也要四个女使,还有王凌、小乙、杜叔叔的。
外祖薛家也是豪门大户,咱们吃住都在人家家里,时常那请舅舅舅妈们、表哥表妹和嫂子们,吃席看戏,也是人之常情,花销少不了的。所以咱们家不仅得有体面,更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刘芸话锋微转,初时理智的语调逐渐变的娇嗔起来:“反正我性情善妒,有了身子的人,也不免多思多虑,尤其不喜欢官人跟前有年轻貌美的姑娘杵着!”
霍岩看着身旁小女儿情态尽显的妻子,不禁宠溺道:“这世上年轻姑娘永远都有,但貌美谁能和我家阿芸比!”
霍岩的外祖父薛蹇致仕前官至三品户部侍郎,但几位舅舅和表兄弟们于科举功名上并无建树,只得靠着祖荫和家业做个富家翁。然而多年经营下来,在临安城中的人脉网络却依旧四通八达。
“此番我们能安然度过西府之争,多赖外祖和舅舅们鼎力相助。这份情谊,霍岩铭记于心。”
薛家接风的家宴上,霍岩举杯对着薛家诸人举杯郑重道。薛氏看着儿子有礼有节,人情练达,眼中满是欣慰。
安顿下来后,霍岩并未急于拜访任何显贵,而是先与几位看似闲散的舅舅和表哥们饮酒品茶,闲话家常。酒过三巡,茶余饭后,临安城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官场轶事、乃至各家钱庄票号的恩怨纠葛,便如同摊开的画卷般,徐徐呈现在霍岩面前。
很快,一个名字被频繁提及,方家。
方家是闻喜郡君的娘家,世代经营钱庄、当铺,家资巨万,是临安城中有名的“金主”。而近年来,最让方家如鲠在喉的,便是那骤然崛起的徐家钱庄。
“徐贤妃那个爹,原本就是个破落竹篾匠!”一位喝得面红耳赤的表哥嗤笑道,“也不知走了什么大运,把女儿送进了宫,竟还真得了宠!这老小子,眼皮子活络得很,仗着女儿的势,勾连起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道院,用那‘香火钱’、‘功德钱’做本,放起了印子钱!利息黑得很,偏生还有那些秃驴牛鼻子替他撑场面逼债,生意竟越做越大,都快赶上方家百年的基业了!”
“方家不牙酸么?”霍岩不动声色地斟酒。
“方家老爷子鼻子都快气歪了!你会送女儿,我不会么?方家立刻花了血本打点,通过宫里那位兰玉兰大班的路子,也送了个女儿入宫,瞧瞧,这不就封了闻喜郡君?虽比不得官家心头最爱的荣乐郡君沈氏,但也圣眷正浓。徐贤妃算计沈氏没成,如今可不就跟闻喜郡君在宫里斗得你死我活么?这宫外头的钱庄生意,自然也是打得不可开交。”
霍岩眼中精光一闪,机会来了。
“表哥,然然如今也宫中做了婕妤,那贤妃老是和然然过不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们也得和方家联络联络才是呀。”
“那是自然。然然也是我的表妹,这事包我身上了!”
“但我们还是要低调些。”
“这个我懂!”
几经周折,在一处极为隐秘的私人别院里,霍岩见到了方家如今的当家,闻喜郡君的父亲,方文启。
方文启年约四十,面容精悍,眼神锐利,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霍岩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取出了那份从茅山道院带来的、最关键的核心账册抄本,推到了方文启面前。
“方老爷,久仰。此物,或许能解方家眼下之困。”霍岩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