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旁人,婉晴。”霍然的声音很低,却像淬了冰,“只有你和我。我只是……只是偶尔也想说一句真心话。”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似乎想要穿透这重重宫墙,飞向渺远的北方:“我知道这念想荒唐,可我控制不住。每次与他接触,我都无比恶心,把他想象成阿铮,方才能忍下去。如今扮演柔顺,已是极限。旁的,不想做,也做不到。”
婉晴看着霍然眼中那深切的痛苦与挣扎,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心疼地握住霍然冰凉的手:“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是……可是避子汤凶险异常,长期服用极其伤身,若是被太医诊脉诊出来,或是被哪个有心人察觉,那可是祸延家族的大罪!您如今好不容易才……”
“所以更要小心。”霍然反握住她的手,眼神锐利而清醒,“咱们要开好几服旁的药,把药材凑齐。经手的人越少越好,熬制必须你亲自动手,绝不能假手他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嘲讽:“至于伤身……在这宫里,恩宠是刀,冷落也是刀,怎样不是耗损?比起心死,身子亏空些,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婉晴知道霍然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她了解自家姑娘的性子,平日里看着清冷随和,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倔强。她沉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已噙了泪:“奴婢……奴婢知道了。奴婢会想办法,拼死也会护住娘娘周全。”
“别说傻话,我要你好好活着。”霍然用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等将来……或许真有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我还要看着你和李景仁团聚呢。”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壮而坚定的氛围。深宫的生存法则残酷而直接,她们的选择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良久,霍然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那个冷静自持的霍婕妤又回来了。“好了,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往后在外人面前,一丝一毫都不能显露。尤其是对蓁蓁,她如今有孕,心思敏感,也不能让她为我担心。”
“是,奴婢明白。”婉晴郑重应下。
“至于官家那边……”霍然眸光微闪,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既然决定要自己来,那就得下点功夫了。明日开始,替我留意官家的行程喜好。我记得蓁蓁身边有位梳头女官,任润。妆发、制衣、做首饰、调香都是一把好手。明日将她叫到我这里来。我……得让自己时时刻刻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眼前。”
翌日,任润跟着沈蓁蓁,来到了秩华殿东厢。她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容貌清秀,并非绝色,但气质沉静温婉,行止间一丝不苟,低眉顺眼,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奴婢任润,参见婕妤娘娘。”她声音柔和,礼数周全。
霍然打量了她片刻,淡淡道:“起来吧。沈美人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本宫今日便瞧瞧你的手艺。”
“奴婢不敢当沈美人谬赞,唯有尽心竭力,侍奉娘娘。”任润不卑不亢地应道,随即上前,仔细端详霍然的面容、发质、肤色乃至颈肩线条,她的目光专注而专业,毫无冒犯之意。
“娘娘骨相极佳,肌肤胜雪,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实乃天生丽质。”任润轻声细语,“寻常浓妆艳抹,反倒遮掩了这份天成之美。奴婢以为,娘娘之妆,应在‘清’、‘透’、‘灵’三字上下功夫。”
霍然闻言,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
任润先是取来自己调制的花露,轻轻为霍然敷面,那香气清雅至极,若有似无,却令人心神宁静。随后,她并未用厚重的粉黛,只以极细的珍珠粉混合精油,薄薄一层匀面,提亮肤色,掩盖细微瑕疵,却保留了肌肤原有的通透感。
眉形被她精心修整,略略拉长,更显婉约风致。眼妆更是巧妙,只用极淡的螺子黛在眼尾微微晕染,勾勒出些许朦胧缱绻的意味,眼神流转间,平添一丝动人心魄的脆弱与温柔。
腮红是极淡的胭脂色,轻轻扫在颧骨下方,模拟出一种微醺般的自然红晕。唇瓣则点以晶莹剔透的茉莉花膏,水润光泽。
发式更是别出心裁。任润并未梳那些繁复高耸的发髻,而是将霍然如云青丝松松挽起,挽成一个慵懒而不失精致的朝云近香髻,几缕发丝故意垂落颈侧,随风轻拂,平添几分娇柔。发间点缀的也非金玉重器,而是几朵用细纱和珍珠做成的逼真芍药,并一支碧玉棱花双合长簪,清丽脱俗。
紧接着,又取来一袭她近日改制的浅水蓝齐胸襦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疏落的折枝玉兰,外罩一件月白云纹的薄绡大袖衫。整个人看起来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月光里,清华高贵,又不失女子柔媚。
当妆成的那一刻,连见惯了自己容貌的霍然都微微怔住了。镜中人美得不像凡尘俗物,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被完美保留,却又被巧妙地融入了恰到好处的柔媚与脆弱,我见犹怜,却又不敢轻易亵渎。
婉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娘娘……您真是……仙子下凡了……”
一旁的沈蓁蓁拍手笑道:“如何?我就说任娘子有一双妙手!”
霍然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这美貌是武器,也是枷锁。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对任润点了点头:“很好。日后你便留在本宫身边吧。”
任润谦恭地垂下头:“谢娘娘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