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摸进去?”霍岩心如刀绞,“若是咱们能摸到完颜兀术的身旁,又何需围他四十八天。这里动静这么大,这个桅杆又这么高,难保建康城里的杜充不会来援,咱们刚立新军,腹背受敌,又能鏖战几时?若是我们败了,不止昭儿和娘是刀下亡魂,这里跟随我们抗金的每一位将士都将九死一生……阿铮……兵贵神速……军心亦不可动摇……我娘和昭儿,自有他们的命数……”
说罢,霍岩抹了眼泪,红着眼睛,推开搀扶的亲兵,一步步走到船头最显眼处,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战场:“我霍岩身为朝廷命官,大宁之臣,守镇江之土,护江东之民!我的身后,是万千同胞的身家性命……”
此刻,刘芸瘫软在地,她预感到了丈夫的抉择,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霍岩的衣角,苦苦哀求:“官人,再想想办法吧……”
霍岩自不敢看,只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悲壮:“今日,我若为至亲之命,纵虎归山,他日必有无辜百姓,千千万万个母亲幼儿,惨死于金贼屠刀之下……”
他用尽平生力气,泪水混合着嘶吼喷涌而出:
“娘,儿子不孝!昭儿,爹爹无能!我霍岩对不起你们……”
桅杆之上,薛夫人花白的头发在江风中肆意飘散,她却努力挺直了脊梁,朝着霍岩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二哥儿!你做得好!我霍家满门忠烈!没有降敌的孬种!”
那苍老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如同洪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爹爹,千万不要向坏人屈服,我不怕!”霍昭坚定纯净的童声飘荡在黄灰色的芦苇荡里,也彻底断绝了完颜兀术最后的指望。
“娘……昭儿……”刘芸的哀鸣撕心裂肺,她看着婆婆和儿子决绝的身影,听着丈夫泣血的宣言,也不再劝阻,只是伏地低声哭泣。
“好!好!既然你们要当忠烈,本王就成全你们!”芦苇荡中,传来完颜兀术恼羞成怒、彻底疯狂的咆哮。
“杀——!”
“咔嚓!”
那承载着生命与希望的绳索,应声而断!在无数双惊骇、悲痛、愤怒的目光注视下,那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如同折翼的鸟儿,从数丈高的桅杆上直直坠落,瞬间被下方浑浊泥泞的沼泽无情吞没。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水声。霍岩怔怔地望着那片吞噬了他至亲的沼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而去。
下一刻,无边的杀意取代了所有的悲痛与彷徨,他缓缓拾起掉落在甲板上的佩剑,剑尖指向完颜兀术所在的方向,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
“全军进攻!我要这黄天荡,鸡犬不留——杀!”
最后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宁军的进攻,不再是战术性的围困与袭扰,而是化作了复仇的烈焰,带着滔天的悲愤,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困守沼泽的金军残部,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黄天荡水战尘埃落定,残阳如血,映照着漂浮着碎木与焦痕的沼泽。
先是张毅来禀报:“完颜兀术被乱箭射杀,已经死了。猛安夹谷受了重伤,不知能不能救得活。只有猛安韩常被生擒。主公,敢问这二人如何处置?”
“夹谷也是女真贵族,好像还出过个皇后。先全力去救,救不活也是他的命数。若救得活,自然是要三堂会审,才能堂堂正正地斩了!至于那韩常,把他带到我跟前,我自有话问他。”魏铮冷冷道。
张毅称是。
不一会儿,王虎和张毅便将韩常押了上来。
魏铮一看,剑眉虎目,见自己丝毫不惧,倒是有几分气宇轩扬的大将风范。又见他手肘膝盖中箭,想来难以自裁,才被俘虏的。
“韩将军,久仰了。”魏铮站在他跟前,微微颔首。
“末将败在大名鼎鼎的淮上血狼手里,也不算丢人!”韩常略略偏头不再看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末将是不会降的!”韩常说得斩钉截铁。
魏铮听罢,略略一征,他确实有劝降的心思,但被这么一将,只问道:“你是北地汉人,可以弃辽降金,为何不可降我?”
“我是北地汉人,跟你们这些南朝人是不一样的!我大金不过败了一次,而南朝不过仗着地利险胜而已。为苟且偷生就做出背信弃义之事,不是我韩常所为。况且,将军您的军功授田之法,我也略有所闻。我韩家自五代时就经营燕云,土地田亩无数,若是他日将军兵锋直指燕云十六州,难道还会有我韩家的生路么!”
听韩常说罢,魏铮苦苦一笑:“不错。既如此,小张,你们俩替我送韩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