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芸的身子在张太医的调理下好了后不久,人又开始病怏怏得了。这天她刚用了饭不久,一口气将饭食全吐了出来。
霍岩赶紧送上温水:“阿芸,是不是上回风寒没好透?咳得厉害又要吐啦?”
他见刘芸顾不上回话,兀自抱着恭桶呕吐,更着急了。
“哎呀,你应该多休息养养才是,怎么能又操心起修院子的事!院子晚些再修,又不打紧的。还是请张太医再来瞧瞧!”
“这回不是咳嗽。”刘芸吐得差不多了,就着丈夫的手,饮下温水漱口后,才道:“官人,咱们又有孩子了。”
霍岩猛地僵在原地,手中的碗“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他眼眶骤然发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问:“真……真的?阿芸?”
话音未落,他已单膝跪地,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泪水混着笑意涌了出来。
刘芸苍白脸上漾开温柔笑意,伸手轻抚丈夫颤抖的肩膀,声音虽虚弱却笃定:“官人,一定是昭儿想念我们,所以回来了。”
霍岩轻轻抚着妻子不显的小腹,喉间发紧:“昭儿……昭儿,还愿意做我的孩子吗……”说罢,他埋头伏在刘芸膝盖上哽咽:“这次,我……我……我只盼着他平安长大,一辈子高高兴兴的……别的……别的都不重要……”
听闻刘芸再次有喜,不论是身在御营前军的魏铮还是深宫中的霍然,都欣慰不已,送来的礼物堆满了才收拾好的霍府西院。
至于东院和其余十房,在临安屠城中全部遇难。刘芸病愈后,便着手开始收拾家中院落。
整个霍家收拢出来骸骨无数,头骨三百四十二颗,根本无法辨认身份,刘芸只得略略整理,将他们一块埋入霍家墓园。
同时,作为临安知府的霍岩也在积极寻亲,可是回到临安已经两月有余,依旧无人前来认亲。
霍岩看着眼前修整得如旧的深深宅院,记忆力那些爱恨纠葛,争权夺利,大房伯父霍元、东府被扶正的宋大娘子、父亲、还有那从未谋面的十三妹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阿芸,你当年经历这些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呀?”霍岩问妻子。
“官人,汴梁城破,我逃出来的时候,除了这块玉珏,什么都没有。不像你,还有官职、俸禄和田地。嫁给你之前,更是整日忙着生计。这临安城的老百姓,更是日子各有各的艰难,哪有空伤春悲秋……”说完,刘芸低头继续做婴儿的衣裳,语气中饱含萧瑟与无奈。
窗外,玉兰吐芽。临安城也在霍岩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各项重建,渐渐复苏。
然而此刻,皇城司的密报如同一块投入暗流汹涌湖面的巨石,在临安朝堂上激起了千层浪。
“陛下,兀术死后,金国上京动荡,谙班勃极烈完颜亮与留守的宗室老臣因权力分配、以及对南朝策略分歧,已至剑拔弩张之势,内战一触即发。”皇城司指挥使张廷在皇帝及一众宰执大臣面前汇报。
“官家,臣以为当尽快提兵北上,趁其内乱,有可能收复部分黄河以南失地,一雪前耻。”参知政事王健翁率先开口。
王健翁反常的言行,让钱维略略有吃惊,竟然比他这个主战首相还要起劲。不过旋即他反应了过来,这一定是官家的意思。
“钱相公以为呢?”魏钧看向钱维。
“大军若要出征,需得做出粮草、战马、武器诸多准备。趁这段时间,再派人多方核实情报,若属实,臣也以为当立即发兵。但此刻按兵不动,方为上策。”钱维躬身道。
“钱相此言差矣!”御史中丞徐振江立刻出列反驳,语带机锋,“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刻金虏内斗正酣,正是天赐良机!若待其内部安定,重整旗鼓,我朝岂非坐失良机?至于粮草军械,大可边战边筹,当年云少保北伐朱仙镇,亦是……”
“徐中丞!”霍岩朗声打断:“云少保之憾,恰在‘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正因朝廷后勤不继,方使北伐功败垂成!”
然后她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非畏战。然临安城白骨未寒,运河漕运方才疏通。若此时倾尽国库仓促北伐,一旦战事迁延,恐未至汴梁,江南先乱!金国内乱固是良机,若此刻贸然出兵,也可能促使金人暂搁内斗一致对外。届时我军孤军深入,进退失据,兀术可以命丧黄天荡,难道我大宁将士就不会么!”
在福宁殿西厢这场非正式的高层会议里,霍岩是官职最低,资历最浅,按国朝以往的规矩,他静静听着,附和两句刷刷存在感也行,等大家讨论完了,他不折不扣地执行就好。但他就这个暴脾气,实在没忍住。
魏钧指节轻叩龙椅,抬眼看向始终沉默的梁王魏铮。他垂眸静立于一众朱紫大臣之中,姿态恭谨,仿佛这场关乎国运的争论,与他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