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做事。”十九急急地补充,似乎怕被拒绝,“我能拿剑,也能......学得很快。我不怕疼,也不怕死。只要......只要有个地方能待着,有口饭吃......”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那双带着伤痕和祈求的眼睛,望着谢怀朔。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无家可归、却还强撑着不肯露出太多软弱的小狗。
谢怀朔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被十九擦过、却还留着血指印的扁酒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酒。
他拧开塞子,递到十九面前。
“喝了。”
十九愣了一下,接过酒壶,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劣酒烧喉,他呛得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病态的红晕。
谢怀朔拿回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
“留你,是麻烦。”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治好你,麻烦更大。等你伤好了,该说的说了,该走的走了,两不相欠。”
十九眼中的光黯了黯,低下头:"......是。”
“但是,”谢怀朔话锋一转,“在我没让你走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待着,别给我惹更大的麻烦。明白?”
十九猛地抬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又燃起了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灼人。他用力点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却还是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明白!谢谢......谢谢您!”
谢怀朔别开眼,抬头饮下最后一口酒:“我虚长你几岁,倒也担的起你这一声师父。既然你我如今师徒相称,有些事我就直说了。”
“我在江湖上有个诨号,叫玄清。偶尔提个字、留个名,不值一提。”
他说的平淡,语气跟他不动声色向自己套话时没有两样。
十九却愣住了。
谢怀朔没有看他,他低头摆弄着酒壶的塞子,然后将酒壶挂回腰间。
“这名号没什么用。该给的酒钱一文不能少,该挨的白眼也躲不掉。”他顿了顿,“不过,将来你若是行走江湖,报这个名字,我到也能帮你些兜底,挡些不长眼的麻烦。”
十九用力点头。
谢怀朔在桌边坐下,随手把玩那只豁口茶杯,磕碰声在凉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他开口:
“我有个东西,要向你讨。”
谢怀朔抬眼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那块黑玉。”
十九的呼吸顿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对方。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做什么,他只是沉默几息,然后低下头,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缓缓取出那枚用红绳系着的黑玉,轻轻地放进谢怀朔掌心里。
黑玉温润,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谢怀朔低头看着它。
灯下,玉上的纹路隐约可见。不是普通的祥云纹,是梅。
骨里红梅。
镇北候府萧家的家印。
谢怀朔握着那枚黑玉,很久没有说话。
十九安静地等着,他不知道这块玉有什么特别。他只知道,从他有记忆起,这块玉就在他身上,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块玉很重要。
重要到,他逃出来的时候,也记得把这块玉带在身上。
重要到,他觉得,谁都不能知道这块玉的存在。
谢怀朔把黑玉还给他。十九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没有问。
他抬眼,深深地看着面前的谢怀朔。
但是,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值得他信任。
谢怀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月。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微凉的晚风里,影影绰绰,却格外清晰:
“十九不是名字。这是他们给你排的号,不是你的。”谢怀朔抿了抿唇,回头看向他,“我给你取一个。”
十九突然觉得喉中哽咽。他等了很多年,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
只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从前那些夜里,他梦魇缠身时,拼命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是记忆,是来历。
是一个名字。
是他自己的名字。
谢怀朔转过身,灯下,他看着这个被他从江南雨巷里捡回来的少年。看他紧握黑玉的手,看他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疲惫,却如星子般闪耀的眼睛。
他说:
“萧烬。”
“灰烬里爬出来的,就别再活成一把随时会熄的余火,要烧,就烧得更旺,更久。”
“从今往后,你就叫萧烬。”
十九没有动。他把这个两个字含在嘴里,无声地、反复地咀嚼了很多遍,他垂下眼睛,攥着黑玉的手,指节发白。
谢怀朔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喝了一口。
“你父亲......”杯沿抵在他的唇边,他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是个好人,而我不算。”
“所以我不教你怎么做个好人。”
“我教你怎么活下去。”
“教你怎么握剑,为何出剑,怎么分辨虚实,怎么在逆境里为自己争一条出路。”
“——等你把这些都学会了,你自己决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自己决定要为了什么活下去。”
谢怀朔就在十九——萧烬几步远的地方,烛火温吞地拢着他的侧脸,他有些失神地盯着师父眉心红痣,视线又不着痕迹地挪到对方如画的眉眼。
那眉眼是好看的。眉峰清俊,眼型偏长。但眼神总是懒的——不是困,更像懒得聚光,看什么都像在看远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偶尔笑起来,那雾就散一散,露出底下一点旧日的锋芒,很快又敛回去。
他脸上有醉意,不是那种纵欲的浮肿感,是常年喝酒带来的、从骨子里透出的微微倦意。嘴角习惯性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笑的时候,那弧度也在。
那人生了副天生的笑模样,像是对这世间不甚认真。
他的师父,真的如同天神一般。
萧烬哑哑地叫了一声师父,谢怀朔没应。
“睡觉。”谢怀朔指了指床,“你睡那儿。我睡外间榻上。”
“我睡地上就行......”萧烬慌忙说。
“让你睡就睡。”谢怀朔不耐烦地打断,“伤没好透就死在我房里,更麻烦。”
萧烬不敢再争,乖乖地、小心翼翼地挪到床上躺下。床板很硬,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他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陌生的、却带着药味和一丝淡淡酒气的安全气息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谢怀朔吹熄了油灯,在外间那张窄榻上躺下。
黑暗中,里间传来少年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因伤痛引起的、无意识的抽气。
谢怀朔睁着眼,望着头顶的黑暗。
窗外,江南的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声声入耳。
七年前,他丢下一切,想换个活法。
七年后,一个满身是伤、记忆成谜的少年,带着可能关联旧日血案的信物和满身的追杀,闯进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是巧合?是阴谋?还是冥冥之中,那些他以为已经了结的因果,终究不肯放过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而这一次,他似乎......没法再像七年前那样,一走了之了。
因为那只小狗,在抓住他衣角的那一刻,眼睛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求生欲。
而他心底某个被冰封了七年的角落,似乎被那眼神,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罢了。
他闭上眼。
既然躲不掉,那就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妖魔鬼怪。
顺便......教教这只小狗,怎么在吃人的世道里,先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