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哀家欠他的。”
谢承霄沉默。
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十八岁的弟弟站在血泊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想起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他知道弟弟心里有怨。
但他没想到,母亲也知道。
“母后,”他道,“您觉得七弟会回来吗?”
裴韫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北方,望着那个七年未归的幼子所在的方向。
风吹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白发。
青燕姑姑悄悄上前半步,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太后肩上。裴韫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青燕的手。
只一瞬,便松开了。
但谢承霄看见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母亲身边,能握住她手的,只有这个人了。
过了很久,裴韫才轻声道:
“不知道。”
从慈宁宫出来,夜色已深。
谢承霄走在回御书房的路上,福公公提着灯笼,小心翼翼跟在身后。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听风阁那边,有消息吗?”
福公公一愣,随即低声道:
“回陛下,蜀中那边传回消息了。那少年的确在千机阁,跟着七殿下。寻剑大会上,他赢了一场,用的是七殿下教的剑法。”
谢承霄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福公公迟疑了一下,“七殿下身边,多了个人。是个女子,年纪不大,是沈见深的弟子。那少年与她走得近。”
谢承霄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问:
“福顺。”
“奴才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福公公握着灯笼的手微微一紧,垂首道:“回陛下,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谢承霄重复了一遍,脚步没停,“那你告诉朕——朕这个七弟,他会回来吗?”
福公公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陛下问的是七殿下......奴才不敢妄言。只是那年送七殿下出宫,他临走时,忽然折回来,塞给奴才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就着灯光呈给陛下看了一眼,又恭敬收回。
“奴才当时惶恐,问他这是何意。殿下只说,是块普通石头,让奴才拿着玩。又说,奴才伺候陛下这些年......”他顿了顿,“殿下话没说完,笑了笑,拍了拍奴才的肩,便走了。”
灯笼光微微晃动。
“奴才蠢钝,这些年时常回想殿下那半截话,想来想去,大约是殿下惦记着陛下身边该有个老人照应着。奴才不敢说猜得准,只是......”
他声音愈发低下去:“只是那日殿下穿的还是江南的薄袍,奴才便想着,殿下当年大概是......没打算回来的。”
“不过。”福公公笑了笑,“奴才明白,殿下是关心您的。”
灯笼晃了晃。
说罢,他垂首躬身,再不敢多言。
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轻轻晃动,照着脚下的青石板路。
那盏灯笼,在夜色中晃了晃,继续往前走去。
茶早已凉透。
太后裴韫依旧坐在窗边,望着北方。
青燕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新茶轻轻放在太后手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道影子。
裴韫没有看她,却忽然开口:
“青燕,你说......怀朔那孩子,还记不记得他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青燕微微一怔。
她当然记得。
太后怀七殿下的时候,梦见白鹿衔玉入怀,术士断此子“命格贵极,然性若孤鸿,恐非池中物”,又生在大富大贵的上元夜。
七殿下自小聪慧异于常人。
但是他越聪慧,太后娘娘就越惶恐。
那年七殿下七岁,裴韫亲自为他求来这个小字。怀者,藏也、念也,望他心中长存一念温热。
裴韫自己告诉她的。
那时候太后还年轻,说起这件事时,眼里有光。
“回太后,”她轻声道,“七殿下记得的。他那样聪明的人,什么都记得。”
裴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青燕看见了——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是啊,他什么都记得。”裴韫轻声道,“记得哀家给他取的名字,记得他替他大哥做的事,记得那个雪夜......什么都记得。”
“朝堂太冷了,他的心又太热了......”
裴韫似乎哽咽了一下,话没说完,便止住了。
青燕没有说话,只是将裴韫的披风又拢紧了些。
裴韫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那只手,微凉。
“青燕,”裴韫道,“你跟了哀家多少年了?”
“回太后,四十年整了。”
“四十年。”她重复了一遍,“那你跟哀家说实话——哀家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太累了?”
青燕心里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裴韫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端庄,那么从容,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了想,轻声道:
“太后,奴婢记得您刚入宫那年,有一天晚上睡不着,拉着奴婢说话。您说,您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什么都不想,就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花,发发呆。”
裴韫微微一怔。
青燕继续道:“那时候奴婢不懂,问您,您现在不能晒太阳吗?您笑了,说,能晒,但晒的时候心里头在想别的事,不算。”
她沉默。
“太后,您这辈子,心里头装了太多事。”青燕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有些事是您不得不装,有些事是您自己不肯放下。但不管怎样,奴婢都在这儿。您累的时候,就靠着奴婢歇一会儿。”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过了很久,裴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你这张嘴,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会说话。”
青燕笑了笑:
“奴婢只会说实话。”
裴韫也笑了。
她松开手,重新望向北方。
“青燕。”
“奴婢在。”
“明日,再往蜀中送一封信。”
青燕微微一怔:“太后要说什么?”
裴韫沉默片刻,轻声道:
“就说......哀家想他了。问他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蜀中的辣。再告诉他,他大哥也想他,就是嘴硬,不肯说。”
青燕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下头,应道:
“是。”
远处,太极殿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永宸帝的书房。
他也没有睡。
这一夜,京城的许多人,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