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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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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八年的冬天,镇北侯萧屹的军队路过杨柳村。

那个村子已经不能叫村子了。三百七十一口人,横陈在雪地里,血冻成了黑褐色的冰。房屋烧成焦炭,尸骸散落一地,连狗都死了,僵在门口,眼睛还睁着。

有个士兵听见了声音。

很细,很弱,像风穿过枯枝。

他们在村口的老柳树下找到了一个女婴。柳条断了大半,覆在她身上,落了厚厚的雪。她缩在树根凹陷处,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破棉袄,冻得发紫的小手攥着一截柳枝——大约是死去的母亲塞给她的,让她在最后时刻有个东西能抓着。

萧屹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不哭,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

旁边有人嘀咕:“这怕是个哑的。”

萧屹没理会,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折下一段柳枝。

“柳树命硬,折了还能活。”他说,“就叫杨柳风吧。”

那截柳枝被他带回军营,插在帐前。第二年开春,竟然真的发了芽。

延熙二十年的春天,萧家军路过一个叫青石峪的地方。

那里刚打过一仗,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拾。萧屹骑着马从尸堆旁经过,忽然勒住缰绳。

他听见了什么。

拨开两具尸体,底下压着一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血污,身上有好几道刀伤。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萧屹把她抱起来。

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将军,这怕是活不成了。”

萧屹没说话,只是把人抱到马车上,吩咐随军大夫救治。

那孩子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夫说,她身上那些伤,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有些旧疤,是被人用鞭子抽的,一层叠一层,看着不像是一年两年能攒下的。那孩子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命硬。

萧屹站在她床边,看了很久。

“带回去。”他说。

那孩子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人坐在床边。那女人生得很美,眉眼温柔,正低着头给她擦脸。

她愣了很久,然后问:“你是谁?”

女人说:“我是萧屹的夫人。”

那孩子又问:“那我呢?”

柳筠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

“我叫柳筠。”她说,“你若是不嫌弃,往后就叫小柳,好吗?”

小柳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埋了很久。

后来柳筠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守在床边等她醒来。

柳筠嫁入萧家那年,萧屹还不是镇北侯,只是一个刚从苍狼岭回来的校尉。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左肩微微斜着,是大半年前那场守城战留下的。

柳家来人相看时,他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一身伤疤。柳家派来的嬷嬷吓得直退,他却浑然不觉,劈完柴才看见人,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那笑容太憨,嬷嬷回去禀报说“此人粗鄙不堪”。柳筠却问:“他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嬷嬷答:“说是守城时挨的。”

柳筠点点头,说:“那就他吧。”

她父亲气得拍桌子:“你疯了?萧屹一穷二白,他一个边军校尉,有什么前程?”

柳筠说:“他能卫国守城挨刀,我也见过,是个对我好的人。我要前程做什么?”

父亲说不过她,终究点了头。

出嫁那天,萧屹骑着一匹瘸腿的老马来迎亲,柳家的亲戚们笑得前仰后合。萧屹涨红了脸,嗫嚅着想解释——他的马在边关死了,这匹是临时借的。

柳筠掀开盖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那匹瘸腿老马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我与你一起走回去。”

她说完,拎起裙角,迈步就走。

萧屹愣了半天,才追上去。

那一天,镇北侯夫妇走了三十里路,回到他们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屋。

很多年后,杨柳风问起这件事,柳筠只是笑了笑。

“男人好不好,不在他有多少钱,在他能为你扛多大事。”她说,“你义父这人,能扛。”

杨柳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记了很多年。

萧屹一年里有十个月在苍狼岭上。柳筠一个人在府里,操持家务,教养下人,偶尔去边军大营送些衣裳吃食。

边军的人都知道,夫人来了,将军的脸就活了。

萧屹不擅长说话,对着她更说不出来了。但他会把她爱吃的点心揣在怀里带回来,揣得都碎了,还当宝贝似的捧给她。

她笑着接过来,说:“碎了也是甜的。”

萧屹就傻笑。

那几年,她生了三个孩子。两个没站住,只有一个活了下来——萧家的独子,乳名唤作“阿归”。

萧屹取的。他说,这孩子是他从鬼门关讨回来的,往后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归家。

生阿归那天,难产,她疼了两天两夜。萧屹从前线赶回来时,她已经昏迷了。他跪在产房外,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跪着。

第三天,她醒了。他进来,看着她,眼眶红得吓人。

她说:“哭什么,我又没死。”

他说:“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笑了,骂他傻。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说的是真的。

杨柳风在军营里呆了几年,被萧屹带回萧府。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比她小好几岁的男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筠拉着她的手,走到那男孩面前。

“阿归,这是你阿姐。”

阿归抬起头,看着她。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阿姐?”他歪着脑袋,“我有阿姐啦?”

杨柳风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子已经扑上来,抱住她的腿。

“阿姐!阿姐!阿姐陪我玩!”

杨柳风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

柳筠在旁边笑,伸手把阿归拎起来,又拉过杨柳风的手。

“走,进屋。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杨柳风被她拉着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暖的。

软软的。

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帐外坐了很久,看着那棵从柳枝长起来的小树。

柳树命硬,折了还能活。

她想,那我也要命硬。

小柳进府那年,正好赶上杨柳风跟着老军医学医。

她每天看着那个姐姐背着药箱进进出出,给这个换药,给那个把脉,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她偷偷跟在后头看,看杨柳风蹲在伤兵面前,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人。

柳筠发现了,把她叫过去。

“想学?”

小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柳筠说:“那就跟着学。咱们萧家的女儿,不学绣花,学本事。”

小柳愣住了。

萧家的女儿?

她只是被捡回来的丫鬟,怎么就成了萧家的女儿?

柳筠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进了萧家的门,就是萧家的人。”她说,“往后谁欺负你,就报萧家的名号。你义父的刀,不是吃素的。”

小柳低下头,没说话。

可她把那句话记在心里了。

记了很多年。

杨柳风教她认草药,教她把脉,教她包扎。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杨柳风从来不嫌烦,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三遍。

有一天,小柳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柳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好看。

“因为之前你也是没地方去的人。”她说,“我也是。”

小柳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柳风低下头,继续捣药。

“夫人把我捡回来,我就有了地方去。”她说,“现在你也被捡回来了,你也有地方去了。”

她顿了顿。

“咱们都一样。”

小柳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又躲在被窝里,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有人告诉她,她也有地方去了。

阿归小时候最喜欢跟在她俩身后。

杨柳风看诊,他就在旁边蹲着,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小柳帮忙捣药,他就趴在桌上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

有一次,阿归跑得太快摔了跤,膝盖磕破皮,哭着跑回来。

杨柳风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腾不开手。小柳放下药杵,把阿归抱起来,坐到一边。

她笨手笨脚地给他上药,阿归疼得直抽气,却不哭出声了,只是抽抽搭搭地问:“小柳姐姐,疼不疼?”

小柳说:“我不疼,你疼。”

阿归说:“那小柳姐姐给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小柳低下头,轻轻吹他的伤口。

阿归不哭了,搂着她的脖子说:“小柳姐姐最好了。”

小柳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搂过。

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举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她说,“别哭了。”

阿归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我没哭。”

小柳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出声来。

延熙三十一年腊月,萧府被围的那一夜。

那天下午,柳筠把小柳叫到房里。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拿着。”

小柳打开一看,是一套衣裳。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柳筠说:“这是我年轻时穿的,后来用不上了。你拿着,往后有个换洗。”

小柳捧着那套衣裳,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筠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这孩子,命苦。”她说,“可命苦的人,更要好好活着。”

小柳的鼻子酸了。

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禁军的喊杀声传来时,柳筠冲进后院,一把抱起阿归,塞进杨柳风怀里。

“带他走。”她说,“从后门出去,别回头。”

杨柳风抱着阿归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柳筠站在月光下,穿着那身褪了色的嫁衣,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像要化在夜色里。

杨柳风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

可她已经转身走了。

小柳被人从后院拖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杨柳风抱着阿归跑出去的背影。

她想喊,想冲上去,可有人按住了她。

然后她看见柳筠。

夫人站在正堂门口,穿着大婚礼服,端坐在那里。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结局。

匈奴人破门而入,看见她,竟不敢上前。

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夫忠骨未寒,尔等且慢。”

然后她端起酒杯,饮了下去。

小柳被人拖着往外走,一直回头看着那个方向。

她看见夫人的手垂下来。

看见那身嫁衣在月光下,像一团褪了色的火。

她张了张嘴,想喊。

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后来发生的事,没人能说清楚。

杨柳风抱着阿归跑出去,跑到巷子口,被禁军围住。她用身体护着那个孩子,一刀,两刀,三刀——

她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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