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谢珩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谈言笑回来了。”
谢怀朔抬起头。
谈言笑跟在后头,脸色不太好。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急得像好几天没喝过水,然后开口。
“阁主给了消息。”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纸边弹了一下,脆生生地响。
“听风阁的人去翻了卷宗,翻了户籍,翻了那些陈年旧档。开过书肆的,京城有十七家,杭州有二十三家,别的地方零零散散加起来,少说七八十家。家产被夺的,所托非人的,被休的,被族里赶出来的,翻出来四五十个。收养过孤儿的,开过济孤堂那种地方的,也有十几个。”
他顿了一下。茶壶嘴儿冒出一缕热气,细得像一截将断未断的线。
“可阁主说,同时做过这几件事、最值得怀疑的——”
他把另一张纸从袖口里抽出来,搁在桌上,指腹压在纸背上,朝谢怀朔推过去。纸面擦过桌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蛇蜕蹭过枯叶。
“只有一个。”
谢怀朔低头看。
纸上只有几行字,墨迹很新,松烟墨的气味还没散干净。
仇敬安,杭州人氏,开书肆传薪阁,博览群籍。后嫁周姓纸商,家道中落,被休归宗,族人不纳,遂独居于杭。后入京开济孤堂,收养孤贫,教以读书识字。延熙二十九年,济孤堂被查封,人不知所踪。
谈言笑把茶盏搁下,指节在纸面上敲了敲。
“阁主还说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谢怀朔,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听了去。
“这些是听风阁的人去杭州翻旧档的时候,找到一份更早的抄本,延熙年之前的了。”
屋内忽然静下来。茶壶嘴儿的热气还在冒,可连那热气都像是僵住了。
谢怀朔的手指按在那个“仇”字上,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连指甲盖儿都失了血色。纸面上的墨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指腹发麻。
姓仇。开过书肆。家产被夺。济孤堂。而这个人,可能活了很久。久到抄本的纸张从新到旧、从旧到酥、从酥到灰,久到朝代更迭了两三茬,史官手里的笔换了一轮又一轮,她还在。
他抬起头,看向谢珩。
谢珩也在看他,目光稳稳地压过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两人谁都没说话。沉默在茶盏里消散的热气中,在谢怀朔攥紧的指骨上,在谢珩按在膝头的掌心里,翻涌。
裴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根弦在空气里微微拨了一下——
“竹君。一会在东,一会在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咱们查了这么久,查到的人能列出一串,可每一个都只能对上一两件事,没有一个能把所有事都对上。”
他顿了一顿,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
谢怀朔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木料发出一声极轻极涩的咯吱声,像骨头被拧紧。
如果从头到尾,就不止一个竹君。
如果“竹君”只是一个代号,一个身份,一个可以传给很多人的名字。
那周江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首领的事,都是真的。可说自己是“竹君”,未必是唯一的那个。那些彼此矛盾的消息,那些一会在东一会在西的行踪,忽然全都有了解释。
仇竹英。
谢怀朔猛地站起来,椅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上。
正要推开——
门自己开了。
先是极缓、极静的一丝涩响,像某种光滑的东西擦过耳廓,又像蛇从门缝里吐出信子。接着门板朝里游进来,带进一股冷气。那冷气贴着地皮滚过来,不声不响地漫过脚面。
门外站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衣裳,背着那个旧药箱,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
那是一张二十多岁的脸。
眉眼寡淡,面容寻常。和这四年来每一天见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皮肤光洁,眼角没有一丝纹路,唇色饱满,像一朵刚刚开到盛时的花——那样的鲜活,那样的新,几乎让人觉得不真实。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沉沉的,深深的,像是看了几十年——不对,是看了上百年的人世。朝代换了又换,街巷埋了又挖,她看着那些人出生、长大、老去、埋进土里,看着同一块石碑立起来、倒了、碎了、被人磨成粉、又重新凿成新的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奇怪。那眼睛和她那张年轻的脸之间有一种令人骨冷的断裂感,年轻的面孔底下压着那双见了百年的眼,便像新木上生着旧苔,苔面底下还有一层更老的苔,一层压一层,压了不知多少层。
她站在阳光里。日光从她身后泼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光里,脸庞便看不真切。只看得见她嘴角的弧度,淡淡的,弯着,像是四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然后她开口。
“淮王殿下,可是在找我?”
屋里忽然静下来。
她仇竹英谁也没看。没看谢珩和裴昭的眼神,没看谈言笑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没看萧烬指着她的剑尖。她只看着谢怀朔,目光从萧烬肩膀上越过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眼睛里。
谢怀朔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仇大夫。”他说,声音发干,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他又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或者说,青蚨首领。”
仇竹英点点头,微微歪着头看向他:“是我。”
她绕过萧烬的剑尖,那动作自然得很,像是绕过一道门槛。她在那个刚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把药箱放在脚边。
萧烬站在谢怀朔身边。半步的距离。手按着剑柄,虎口绷得死紧,剑还没入鞘,剑尖垂着,微微发颤。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仇竹英,一眨不眨,眼白上爬了几条血丝。
仇竹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作品。还像是在看一个——很多很多年前还没做完的什么东西。
她收回目光。
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壶嘴轻轻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茶水落入杯中,黄澄澄的,已经不冒热气了。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怀朔在她对面坐下:“周江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吧。”
仇竹英点点头:“这么说来,我和淮王殿下真是有好多事可以聊。”
谢怀朔看着她。
“为什么要放他出来?”
“想让你们停下来。”
“然后呢?”
仇竹英笑了。
“然后我来看看,停了没有。”
谢怀朔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四年了。”她说,“我以为你能歇一歇。”
谢怀朔说:“歇不了。”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仇竹英点点头。
“我知道。”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画了一圈,指甲擦过瓷面,发出极细极涩的声响。
“所以我来了。”
谢珩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仇竹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和看谢怀朔时不一样。那里头没有四年的相处,只有一种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打量,冷漠,审视,不掺杂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器物。
“徵王殿下。”她说,“您那四年也没闲着。”
谢珩的手攥紧了剑柄。皮质的剑柄套在他掌心里发出咯吱一声响,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仇竹英收回目光。又看向谢怀朔。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她指了指窗外。手指没有真的伸出去,只是朝那个方向动了动。
可仇竹英一个眼神扫过来。
那眼神只是轻轻一扫,很短,像是用目光拍了一下他的嘴。裴昭的嘴唇立刻合上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咕”。
“小裴大人。”仇竹英说,“脑子倒是活络。可这世上,聪明的人,死得最快。”
裴昭的脸色更难看了。
仇竹英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更凉了,凉到杯壁上都沁出了水珠,她用拇指抹去一颗,指腹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诸位劳烦请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跟淮王殿下说。”
她定定地看着谢怀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瞳孔里像是有两簇极细极冷的光。
“只跟淮王殿下说。”
裴昭开口:“你——”声音发干,只吐出一个字,后半截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谈言笑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手掌包住裴昭整张下半脸,指尖扣在他颧骨上,捂得严丝合缝。他一边捂着,一边朝裴昭摇头,幅度很大,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井底,不再往下坠了。
“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