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种种事情,皆由臣弟一力承担。新政的事,冲臣弟来。朝堂上的刀,冲臣弟砍。但萧烬——”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抑什么,“他只是一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雨巷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遇见臣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陛下——”
“——稚子何辜啊。”
他看着谢承霄的眼睛。
“臣弟求陛下,别让他做棋子。”
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像灌了铅。
“你心疼他。”谢承霄说。
谢怀朔没有回答。
“阿朔,”谢承霄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很柔和很小心,甚至不像一个帝王在跟臣子说话,“你心疼那个孩子。朕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星子还钉在那里,冷冰冰的,一动不动。
“朕答应你。”他说,没有回头,“朕不会为难他,也不会伤害他。他是你徒弟,朕知道。朕不会动他。”
谢怀朔叩首:“臣谢陛下。”
谢承霄转过身,看着他。谢怀朔还跪着,还没有起来。烛火在他身上投下的影子,瘦瘦的,长长的,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谢承霄忽然觉得,弟弟离他很远。
是就好像——你看着一个人,你知道他从小到大每一个习惯,经历了他从小到大的每个阶段,却不知何时,两人只剩下表面的亲近,而他有一个地方,你已经进不去了。
此时此刻,那个地方,住着一个人。
一个他心疼的人。
谢承霄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御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谢怀朔。那目光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兄长温度的、近乎恳求的目光了。是帝王的、审视的、隔着十二年的皇位和天下苍生的目光。
“淮王。”
谢怀朔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微微。然后垂下了眼帘。
“臣在。”
“你方才说,此间事了,要一纸归田诏?”
“是。”
谢承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每一下都像敲在骨头上。
“那要看此间之事,了不了了。”
谢怀朔抬起头,看着他。谢承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温度,没有距离,没有刚才那一瞬间的茫然和脆弱。
“新政刚刚开始推行,漕运的事还没查清楚,江南会馆背后的人还没浮出来,匈奴虎视眈眈。”谢承霄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冰面上滑过去的石子,又冷又硬,“淮王这个时候跟朕谈归田,是不是早了点?”
谢怀朔跪在那里,没有动。
“臣失言了。”
“起来吧。”谢承霄说,“跪着像什么样子。”
谢怀朔站起来。动作很慢,他站在那里,垂着手,目光微微低着,不卑不亢,不远不近。正是臣子面对君王时最得体的姿态。
谢承霄看着那个姿态,忽然笑了一下。
“皇城司指挥使的事,朕已经定了。”谢承霄的声音恢复了朝堂上的那种调子,不高不低,不快不慢,“萧烬的任命今日已经发了。他是萧屹的儿子,北境那边认他。你让他好好干,别给朕丢人。”
“臣代萧烬谢陛下恩典。”谢怀朔说。
谢承霄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的一份折子,展开,看了起来。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可谢怀朔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过了很久,谢承霄抬起头,像是才发现他还站着。
“淮王还有事?”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说什么话,但又咽回去了,最后什么都没说。
“臣告退。”
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
“阿朔。”
谢怀朔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承霄坐在案后,手里还拿着那份折子,可他看着弟弟的背影,看了很久。
“今日的事情并非偶然,是朕听闻你去大理寺找了崔秉文,知道你始终放不下萧将军的旧事,那朕便给你和你徒弟一个机会。”
谢怀朔站在那里,背对着兄长,没有动。
“可朕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谢怀朔等着。
谢承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朕不会因为他是你徒弟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他是你徒弟就网开一面。他是萧屹的儿子,是镇北侯的遗孤,是朕亲封的皇城司指挥使。他要做的事情,他自己担着。你替他担不了。”
谢怀朔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也很平,平得和兄长一模一样。
“臣明白。”
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承霄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手里还拿着那份折子。他没有看,一个字都没看。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了很久。
烛火又跳了跳,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暗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还小的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袍角,仰着头喊“兄长,兄长”。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冰。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弟弟会跟在他身后一辈子。
现在弟弟不跟他身后了。弟弟跪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十二年的皇位,隔着天下苍生,隔着那把叫“君臣”的刀。他伸出手,却够不到。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冰冰地钉在天上。